苦夏(47)

2026-10-08

  我注意到宗姣的字迹是标准的宋体,像是临摹了成千上百遍,印刷体拓下来的文章一样。

  一切结束之后,我和戚临泉顾炊原一起下楼。

  戚临泉忍不住说:“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假如艺术领域被主观意识垄断,那么就不会有创新。如果你现在按照道德去审判程浩浩,其实也算是一种主观意识垄断。”

  “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他的作品更好,但是你因为任何非客观的原因……除了无法投票之外的原因不选择他,那么都是一种主观性的非客观选择。是不公正的。”

  “这毕竟是对艺术的鉴赏,而不是比谁更有道德。”

  顾炊原闻言双手撑在脑袋后面,淡定地说:“一开始我也很纠结,当时我看投宗姣的不多,我就选她了。而且相对来说,她更缺那一块儿金子吧。”

  “你看,你这就是主观意识。我们的评比也不是比谁更加贫穷,谁更需要这么一份黄金奖章。”戚临泉说。

  顾炊原扯了扯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投都投完了。”

  “我只能告诉你,”顾炊原想了想说,“现实里的选择就是这样,倘若一个人只有才能,没有道德,必然会遭人诟病。”

  “白雪,你说是不是?”

  “……白雪?”

  我好一会才回神,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我盯着树木的影子,随意地应了一声,很快上课铃声响了,我们回到各自的教室。

  上课时,我看到阳光的影子一点点地偏移,落在我的眼皮上。

  侧面打进来的光形成偏离的光束,仿佛印证我的行为一般。光束充斥着大片的阴影,变得无法直视。

 

 

第32章 

  032

  ——撒旦的探戈……

  前进六步,后退六步,

  看似在前进,实则回到原点。

  国庆假期的早上,一大早,阳台鲜绿的叶子掉了几片。我捡拾起一片叶子,把它放回泥土里。

  “白雪,走啦,要去拍照咯,今天。”妈妈在楼下喊我。

  “来了。”我应了一声,捻掉指尖的泥土。

  楼下停着一辆不常来的车子,加长版的黑色怪兽隐在阳台阴影下。车窗缓缓地摇下来,露出继父的面容来。

  “周权。”妈妈喊了一声,她穿了到脚踝的长裙,白色的长裙尾部带着一些鱼尾,大波浪卷发绕在肩侧,笑起来眼帘带着光。

  我在旁边站着,妈妈喊完继父之后注意到我已经下来了。

  “哎哟,乖儿子,下来这么早呀,”妈妈揽着我,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妈妈今天穿的这身好看吗?”

  这么一下,我察觉到继父朝我看过来,目光不那么友善。我摸摸自己的脸说:“很好看。”

  凌周权敲了敲车窗说:“上来。”

  “来了,”妈妈松开手,对我说,“白雪也上车吧。”

  凌周权偏过身子,亲自为妈妈打开了车门。

  妈妈好笑地摸摸头发说:“怎么还当上司机了。”

  直到妈妈坐上副驾,我还在原地站着,我问:“哥哥呢?”

  “马上就下来了吧,昨天回来的很晚,半夜才回来。”妈妈说。

  说完,凌乔就出来了。他像是刚睡醒,发丝垂在眼睛边,五官被遮住些许,阴影覆盖的眉眼比平常沉了几分。

  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气息先传过来,凌乔懒洋洋的声音落在耳边。

  “一大早去阳台扯叶子?”

  我扭过去瞧凌乔一眼。阳台的位置对着凌乔房间的窗户,我说:“没有。”

  “走了。”继父喊了一声。

  我和凌乔在后座,凌乔上车坐在我身旁,我问他:“哥哥,没睡好吗?”

  凌乔掀了掀眼皮应一声:“没睡好。”

  “去哪里玩了,一天天不干正事。”凌周权在前面说。

  妈妈替哥哥说话,闻言笑了一下说:“凌乔不是那样的小孩儿,又没去酒吧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他一直在练习室练习呢。”

  “上回还给我演奏了新曲子,写得可好呢。”妈妈由衷地夸赞。

  凌乔听到这里才回应:“谢谢阿姨。”

  凌周权冷笑了一下,原本要开口的话在触及妈妈的笑脸时,又软和了许多:“安然,你太惯着他了。他能写出来什么好的曲子,我们家都没那个基因。”

  “他在你那里我看成天也不是个事……等之后我就给他安排点事做。”

  “公司他从来不去,家里长辈也不见,祠堂也没见他主动去过。成天净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说什么呢,”妈妈安抚凌周权说,“你在小孩面前别说这些。”

  “就你家那个祠堂,现在小孩也不乐意去吧,”妈妈笑着说,“现在小孩思想觉悟高着呢,等以后凌乔结了婚,儿媳也未必乐意去那种地方。”

  凌周权闻言说:“你可以去。”

  妈妈笑得很开心,佯装故意问:“真的假的?你上次不是说,女人不能去祠堂吗?”

  “我是你的特例?”

  “那是封建残余,”凌周权说,然后对我妈献殷勤,“有些老一辈的东西可以信,有些留不得。”

  我看着妈妈的侧脸,妈妈和继父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嘴巴一直在扬着。我掰着手指算了算,比和我在一起笑的次数要多。

  我又看看凌乔,凌乔闭上眼,然后我肩膀一沉。热气落在我脖颈间,我低头看凌乔的眼睫毛,用手指虚虚地比了一下。

  很快我们就到了影楼。继父在这里已经预约过了,大部分是妈妈在操办,我看着继父跟在妈妈身后付钱。

  影楼主要负责拍摄婚纱照,妈妈在这里试过婚纱了。照片拿给我看,偌大的白色婚纱,上窄下宽温柔端庄的款式,上面点缀了很多细小的纱钻。继父则是一身黑色的西装,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婚纱店的模特。

  “来看看,待会儿我跟你叔叔还要继续拍照,你们两个拍完合照自己去玩也可以,跟着妈妈一起也可以。”妈妈把影楼购买套餐赠送的礼品拿给我们。

  我瞧瞧自己手里的一份,又看看凌乔那儿的。自从凌乔来之后,妈妈准备东西都会准备两份。

  凌乔对妈妈说:“谢谢阿姨。”

  我掂掂礼品说:“好哦。”

  凌周权在不远处喊人:“安然,过来拍照了。”

  继父只喊了妈妈,明明是我们要一起拍照吧。对继父来说,我和哥哥是妈妈附带的两个小挂件一样。

  妈妈走在前面,我看着走路快要没骨头的凌乔说:“哥哥,最近很忙吗?”

  “有点忙,有点累,”凌乔眼皮睁开,透出一片深褐色,听见我的问候来了点精神,“不过……应该我问白雪吧,生病之后回来都看不到白雪的人影,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老实回答:“我在房间里写作业。”

  “下次来哥哥房间里写。”凌乔说。

  我不由得投去询问的目光。

  “白雪像是漂亮玩偶一样,”我的后颈突然被捏住了,凌乔的手掌变成了鸭嘴钳,捏住我的脖子把我叼起来,“看白雪干活我就不累了。”

  这两者形容莫名其妙,我还没有回复,凌乔偏头问我:“跟我爸呆在一块,你不觉得累?”

  “不累,”我说,我摸摸被凌乔捏的地方,拍了下凌乔的手说,“哥哥把我脖子摸坏了。”

  凌乔唇畔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说:“又不是橡皮泥,哪有那么容易坏。”

  说完,凌乔又扯了一下我的脸,我连忙把脸捂住了。

  “你吃橡胶果实了?”

  我捂着脸不跟凌乔说话了。

  等我和凌乔到拍摄的造景地,这是偏古风民国时期的造景,似乎是妈妈选的。妈妈对待这个时期有很大的滤镜,据说是因为小的时候常常听姥姥和太姥姥讲起那个时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