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50)

2026-10-08

  “没有,我一直跟着哥哥,哥哥看不见我,然后撞我。”半天,我开了口,嗓音闷声闷气。

  “又成了我撞的了?”凌乔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在一片漆黑中,察觉到后背被拍了拍。

  先是后背,然后我的下巴也被挠了挠,我纹丝不动,凌乔于是改为捏我后脖颈。

  “那当是我撞的。白雪能不能跟哥哥说说,怎么不开心了,蔫巴菜一样。”

  说着,我的脖子被捏住了。凌乔的鸭嘴钳手把我从窝里挪开,我眨眨眼,在凌乔眼底瞧见抿唇的自己。

  “没有蔫巴。”我说。

  凌乔托着我说:“那没有蔫巴。没有蔫巴的小蔫巴菜,跟我去前面吃酥饼?”

  我抿着嘴巴点点头。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凌乔身后,凌乔上楼的时候往后瞧两眼。

  这边的居民区连着山,绿色的幽意大片盛开,三两步连着楼梯,斜斜的石板路依稀可见几座房子。

  “别摔倒了。”凌乔不放心地等着我,然后我的手被捉住了。

  我瞧着凌乔的手掌,他将我的手完全包裹。我左手手腕处有一个小痣,那颗痣若有若无地探出来,在凌乔的拇指下变得淡红。

  我指尖动了动,到底没有挣开,由着凌乔牵着我到达小天台。

  “好了,在这里吃。”到达小天台之后,凌乔松开手。

  这是一个略高的小天台,往前能够看到底下万家灯火和连起来的山脉。再往下是公园景区和市区。

  我打量了一会环境,站累了抱着酥饼坐在楼梯上,热呼呼的很烫。

  身旁出现一道阴影,凌乔坐在了我身边。他个子比我高很多,显得我小小一只,他一来,我被挤在了角落。

  我的是红豆馅的,我低头咬了一口,然后被烫得轻呼一声,饼险些掉在地上。

  “哥哥!”我咬着舌头眼泪汪汪地看向买饼的罪魁祸首。

  凌乔看看被咬了一口的酥饼,又看看我,唇畔抽了一下说:“我看看。”

  “刚出锅的能不烫吗?”凌乔捏住我的腮帮子,我眼角湿润一片,撞进凌乔被夕阳染色的眼底。

  粗砾的拇指挑开我的牙齿,我张开嘴,我自己看不清楚,只能乖乖地不动。

  “没有冒烟,我以为不烫了。”我嗓音含糊不清。

  “红了一点,回去喷点药。”凌乔碰到了我的牙齿,我忍着没有咬他。

  凌乔拿出手帕纸擦手,每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瞄一眼他的动作,然后又瞄一眼。

  “我给白雪吹吹,”凌乔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眼里带了些笑,凑过来在我手里的酥饼轻轻吹口气,“小红豆听令,不准烫我的弟弟白雪。”

  凌乔吹完之后跟我说:“好了,不烫了。”

  我瞧瞧酥饼,拿回来轻轻咬一口,这回真的不烫了。

  “下周哥哥要去出差了。”凌乔在我身边说。

  “出差?”我问,发现凌乔的膝盖轻轻碰到我,我旁边是墙。

  凌乔应声:“上次和白雪下乡的照片火了,然后有人联系我们让我们去录制一期综艺节目,主题和静心创作有关。离滨江不远……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过去。”

  哦。我慢慢地吃着嘴里的食物,红豆的香气从唇缝间飘出来,我问:“哥哥要去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到时候白雪应该快放寒假了吧?”凌乔视线往下,落在我的嘴唇上。

  天台的云缓缓飘过,我像是一只小漂流瓶,被凌乔抓住上了岸,现在要打开自己的心事了。

  “差不多,”我说,然后我摸摸墙缝里长出来的小草,喊了一声,“哥哥。”

  “嗯?”凌乔应一声。

  我组织着语言,在夕阳即将落下时,慢慢地说:“我在学校里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闻言凌乔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把吃完的酥饼袋子折叠好放到一边:“说来听听。”

  “白雪偷偷给同学画小胡子了?还是给老师起了外号?”

  我摇摇脑袋说:“都不是。”

  我轻轻地摸小草的叶子,瞧见一边还有铃铛草,我把铃铛草从缝隙里拯救出来。

  “我们学校里有话剧评选,宗姣和我们隔壁班的男同学作为评选对象……按照我自己原本的审美来看,我明知道那位男同学做得更好,我还是投给了宗姣。那名同学退学了。”我说。

  然后我又把程浩浩和宗姣之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凌乔。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的描述是否客观公正。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投票没有做到公平公正,我这里不太舒服。”

  我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对凌乔说:“总是会想起这件事,好像自己站在了天平中央,道德也在被称重。”

  说完之后,我察觉到自己身边的乌云好像飘走了,被凌乔轻轻地拨了去。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啊,”凌乔认真地听着,我眼皮一凉,他刮在了我眼皮上,“我认为,同情也是人类的美德之一。”

  “无论是白雪也好,还是支持宗姣的同学们也好,大家都心知肚明,宗姣应该比你隔壁班的男同学更需要这份荣誉。于是大家在明知规则的情况下,选择了一起包容她。”

  “这本身应该算是一场浪漫主义的投票。”

  “没有人在知道事情的经过之后仍然能够坚守自己,会舍弃自己的同情心,去选择更加优越而道德欠缺的既得利益者。”

  凌乔温声说:“规则是有尺度的公正,道德才是无尺度的公正。以有形之物去衡量无形之物,这么看也并不公平。”

  “我看过一本推理小说,这本书极富盛名,是阿加莎女士的《东方快车谋杀案》。里面讲述了十二位陪审团一起作案对犯人行凶的案件。可见千古以来,个人道德上的意志同样凌驾在规则之上。”

  “从长远来看,道德的缺失会带来人民选举的倾斜,这是必然的结果。白雪不要过于在意,每个人在其中不过是扮演了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从宏观意义上来看,我倒觉得这场评比非常公正。”

  “倘若一个人道德上具有缺陷,那么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作品补偿这份缺陷,令自己的天赋变得无人能及。倘若他的才华不足以支撑道德上的缺陷,那么显而易见,人们会对这一类平庸之人冷漠以待。”

  小天台的风声沙沙作响,凌乔的话音落在我耳边,我仿佛听见了类似于真理的旋律。我不由得睁大一双眼。

  我崇拜地看着凌乔说:“……哥哥好厉害。”是厉害的大学生。

  凌乔乐:“厉害在哪里?”

  “大家说,一般这种偶像团体都是草包,但是我觉得哥哥不是草包。”我眨眨眼说。

  我脑袋里一时想不出来形容词,想了想说:“哥哥是有才华的包子。”

  凌乔眉尾跳了跳,然后凑过来,在我耳边说:“我看白雪才更像包子。白白的,软软的,动不动还要流眼泪。”

  我闻言转了个方向,眼珠瞅过去说:“哥哥看错了,我是男子汉,从来不会掉珍珠。”

  “是……白雪不会掉珍珠,”凌乔慢悠悠地重复,语气耐人寻味,对我说,“只会在阳台偷偷掐叶子。”

  我扭过去,咬一口凉掉的酥饼。

  天一点点黑下来,我对凌乔说:“哥哥,我们回家吧。”

  凌乔站起来,在他下了一阶台阶后,我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了?”凌乔扭过来看我,天空中出现若有若无的繁星,照亮了他铁锈般的眼眸。

  “哥哥背我回去。”我把凌乔的脖子当成抱枕一样不撒手,呼出的红豆气息蹭在凌乔耳边。

  我盯着那处耳尖瞧,想要捕捉初秋的一抹红。

  凌乔闻言好笑地说:“不背。”

  “我只背我对象下山,白雪先排排队,等背过嫂子再说。”凌乔随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