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封郁一直盯着我抓的红线看,有那么一瞬间双目陷入冰凉。我抓住他的手指,他下意识地抵触,我看见他指尖附近起了若有若无的应激。
“小郁哥,没事的,你跟我来。”
我往前走一步,具封郁就往前走一步,他紧紧地盯着我手里的红绳。
到了花坛边,我坐下来,指了指花坛里的小虫子说:“小郁哥,你看这些花里面,好像藏了小虫子。小蜜蜂也有可能在里面。你再看它们每一株,是不是长得都不一样?”
具封郁发丝打湿,冒出来的冷汗渗进衣领里,在衣领形成的深色像是血抽干的颜色。他双眼无法聚焦,我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这才看我的手指。
我舔舔自己的嘴巴,胡乱说一些废话:“你看这些花,是不是认为看这些东西毫无意义?反正也没有任何用处。这么想是不对的,我们可以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呼吸就可以了。小郁哥,我们就像小花小草一样,只需要呼吸就好了。你跟我一起坐下……好吗?”
我在身侧拍了拍,对具封郁说:“小郁哥,你坐这边,坐吧。”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着放松的姿态,人在无意识的行为中,会受温和力量吸引。如果一旦表现出害怕或者畏惧,这股能量对方也能感受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地等着,直到具封郁不再抗拒我,他在我身边坐下来。
“我和小郁哥都是金盏菊,也是小草,是白杨树,我们的使命是为了在无论晴天、雨天,还是雪天都可以呼吸。小郁哥你看,先是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再呼出去,就这样……没错,专注呼吸就好了。”
“但是也不能过度专注,有可能会呼吸碱中毒。”
“小郁哥,我编个花环送给你吧,这是我妈妈教我的。小郁哥可以当公主了。”我摘了一些花坛里的金盏菊,折断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用我讲话的声音代替异响。
金色的花束在我手里翻出绿叶,很快变成了充满花朵点缀的花束。我好不容易做成的,不由得松口气,然后朝具封郁笑了一下。
具封郁在我身侧坐着,他枯白的面容没有神采,他化成了一座凋零的神像。他全身紧绷着,犹如正在遭受不知名痛苦的神职。
“小郁哥。”我喊了一声,把花环戴到了具封郁头上。
那一刻,尘封的雕像在我面前慢慢地苏醒。阳光落在具封郁身上,他从一片冰冷之中感受到温暖,那双眼一点点地复苏了。
万物随之陷入寂静,虫鸣消失了。
“……白雪?”具封郁脸色仍然苍白,他看向我,手掌遮住额头问,“你还好吗?”
我在花坛边说:“我好好的呢。小郁哥,你呢?你现在有好点吗?”
“对不起。”具封郁低落地向我道歉。
“没关系,小郁哥,你不要紧张,我不介意,”我把那截红线缠绕在一起,还给他,“小郁哥,这个还给你。”
“刚刚你在尝试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令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啦,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把它拿走了。”我说。
“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张张嘴,眼珠转过去说,“如果你实在觉得愧疚,反正哥哥不在,你请我吃顿麦当劳就好啦。”
“……好。”具封郁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我看着他眼底,我像是坠落在月池里,倒映在他眼中。又像是倒吊的愚者一样悬挂在月亮之下,维持着拥抱花束的姿势。
“白雪……难道不担心我会伤害你吗?”具封郁双手搭在一起问,他眼眸含着情绪万千,似经过了万般思虑,才启唇开口。
“如果是今天中午之前可能会担心,”我说,我揪了揪小草说,“今天中午之后就不会了。”
“刚刚小郁哥提到了粉丝,提起粉丝的时候眼底都是感激。不知道其他职业,作为艺人来说,如果感激自己的粉丝……这一类人一定不会坏到哪里去吧?”
“毕竟这是最容易认为他人的付出理所当然的职业。外貌和才华带来的稀缺性总是让他们容易忽视被人喜爱的价值……认为自己天生应该得到这些之类的。”
我说着,突然看向二楼,发现二楼那里站着一道人影。
江涵在那里吃着巧克力棒,眼底带着一片惊讶,不知道在原地看了多久。
“总之,小郁哥,没事啦。江涵哥在偷看我们呢……我们回去点麦当劳吧。”我催促。
秋日的午风徐徐地侧过具封郁的侧脸,他认真地看着我,左耳轻轻地朝向我这边,似乎在证明自己在用心倾听。
具封郁眼底碎了一片月色。
“白雪说得没错……我也一直以此觉得殊荣。”
“面对她们的喜爱之类的,对我来说是我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
“也正是因为她们的喜爱,我才认为自己的生命有了价值。”
那嗓音很轻,像是一道玉碎声落在耳边。
“那很好了,”我忍不住对具封郁说,“小郁哥,如果我是你的粉丝,我一定很幸福。”
“请你也相信自己吧。有很多人都会因为你的存在本身而感到高兴。”我补充说。
在我的视野里,我看到具封郁轻轻地挡住了脸,他的眼睫落在太阳底下,形成灰暗的斑点。
具封郁的手指朝向太阳的方向,他脖颈往下弯折,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水月拂动一样一点点收回自己的姿势。
“谢谢你,白雪。”具封郁向我道谢。
第52章
052
到了晚上,凌乔和周冬冬也没回来。
据说是运营那边出了点小情况,需要在那边过夜。
我吃了晚饭之后,在一楼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看向窗外。我想象着南瓜马车能把哥哥带回来之类的。
“小郁哥,你要听故事吗?”我扭头看具封郁。
具封郁在楼下待着,并没有上楼。他在看纸质书,纯英文版的。
“什么故事?”具封郁放下书问我。
“从前有位公主,温柔漂亮大度知礼。王子很喜欢她,然后趁她睡觉的时候偷亲了两口。亲完之后公主就坐着南瓜马车逃跑了。”我胡说八道。
“……”具封郁问我,“白雪喜欢这类故事吗?”
我抿起嘴巴说:“我不喜欢南瓜马车。”
然后我又说:“小郁哥,我上楼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具封郁合上书,回我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我起来的很早,人还没有回来。
我拿了凌乔写曲子的纸当草稿纸,找了根圆珠笔,在花坛边画金盏菊。我把金盏菊的花瓣画的又宽又厚,像是钢板一样。我让花变异成黑漆漆的怪物。
空隙间我看看手机,凌乔没有给我发消息,却换了头像。原本的头像是一株向日葵,现在换成了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
向日葵微微舒展着身体,微笑着生产太阳。
有才华的包子微微舒展着身体,微笑着生产太阳。
我继续画金盏菊,听见“啪嗒”一声,反应过来我把手机扔进了泥巴里。
“……”我从泥巴里把手机捡出来,用凌乔的手帕擦了擦。
“白雪,干嘛呢?”江涵下楼,他从健身房出来,随意地叼了根草问,“画画?”
“现在画完了,”我扭过来说,“画了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
江涵笑一声,扫到我画的什么,忍不住乐:“这画的是什么啊?黑化的向日葵?”
“不算是,”我说,然后眼珠转过去说,“江涵哥,我要回去了。”
“一会儿哥哥回来了,你跟他讲一下。”
江涵“哟”一声,“你们闹别扭了?”
没等我回答,若有若无的汽车鸣笛声传来。
“说曹操曹操到。你哥回来了……你自己跟他说吧。”江涵指了指不远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