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87)

2026-10-08

  “好哦。”我应下了。

  我往前走着,走到车站的时候,往回看一眼。少男少女的身影依旧在原地,少女似是安抚着少年,两人半边的侧脸变得模糊不清。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画会画,差不多到了晚上十点钟,夜晚顾炊原给我打了电话过来。

  “喂?”我接了电话,不禁有些稀奇,顾炊原很少跟我打电话。

  “白雪,”顾炊原先是喊了我的名字,然后跟我说,“你今天不在,发生了一些事。”

  我瞧瞧窗外问:“怎么了?临泉生气了?”

  “不是,”电话里顾炊原的声音有些烦躁地说,“是那个林学姐。她突然发疯了,开车把树撞了。我和临泉都吓一跳,然后临泉没办法带着她走了。我们一块去了警局……还去做了笔录,她说是不小心的。”

  “妈的……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她就算喜欢临泉,也不能这么疯吧……而且她们才接触多久。”顾炊原忍不住说。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妈过来把她领走了,还跟我们道歉。她妈当着我们的面扇了她两巴掌,反正搞得挺难看的。”顾炊原在电话里说。

  “大概学姐心情不太好吧,”我说,然后想了想问,“临泉那边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她觉得学姐很可怜。我看我们更可怜吧。”顾炊原说。

  顾炊原不高兴地说:“反正,我觉得学姐绝对不是正常人。临泉还觉得她可怜,可怜在哪里?”

  “临泉本身就很善良……这个时候讲可能反而适得其反。你不要想这些了,明天还上课呢。”我安慰顾炊原。

  “嗯,打扰你休息了,挂了。”顾炊原应声,然后挂了电话。

  我在月光前注视着面前的画集,其中打开的一幅是伦勃朗的《自画像》。人与人之间布满磁力的磁场。越是心怀善意的人类,越是会朝着那些需要救赎的人靠近。

  就像是弥赛亚情节一样。

  我往后翻一页,翻到了伦勃朗的《浪子回头》。

  暗色而浓烈的色彩,构成寡淡而神圣的构图。红色与金色的稠颤勾勒出跪地的儿子,而他的父亲面怀一片申刹的死寂,轻轻地将儿子拥入怀中。

  夜晚,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伦勃朗的画。

  浪子回头的画面中,林丛萱跪在地上,戚临泉轻轻地扶起她,我和顾炊原成为了目睹一切的门童。

  地上四处散落自我轻视的罪孽,化成一片圣光之色。

  一周的时间转瞬而逝。

  元旦放假第一天,我被妈妈叫起来,妈妈要带我和凌乔买衣服。

  我和凌乔坐在沙发边,凌乔对妈妈说:“阿姨,我现在是大明星,去商场被认出来怎么办?”

  妈妈不由得笑起来说:“还没出名先有包袱啦。不去人多的地方,带你们去私人定制的店。那边儿人少。”

  我戴上了围巾和手套,红色的喜庆颜色,棉服也是妈妈找出来的,纯白色的棉服,两侧有很大的口袋。我揣了瓜子和花生糖,还拿了小的速写本。

  “离得远吗?”凌乔又问。

  我察觉到凌乔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把剩下的花生糖揣兜里,然后瞧一眼凌乔,我说:“妈妈,哥哥只想在家里睡觉。”

  凌乔摸摸我的脑袋说:“我可没说。”

  “好啦好啦,出门了。”妈妈拿了车钥匙说。

  我们出门的时候,路边的路灯上都挂了红色的中国结,不远处炸开一声声响,有人在放炮。放炮声一声声地落在耳边,我好奇地瞅过去,扭过来险些撞到凌乔身上。

  凌乔单手一撑,扶住我低声说:“看路。”

  我眨眨眼,上车对妈妈说:“妈妈,要过年啦。”

  “嗯,白雪要放寒假了吧?”妈妈说,“要不要去补习班?”

  “还没想好,等期末考试看看成绩先。”我对妈妈说。

  “考好了就不去了。”我又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花生糖,剥开吃了一个,我挪到凌乔旁边问:“哥哥呢?哥哥寒假要做什么?”

  凌乔瞧一眼我说:“练习室。”

  “哥哥的曲子还没做完吗?”我问。

  “签了营销公司,现在要和那边磨合。”凌乔说。

  我拍拍手说:“哥哥要当爱豆了。”

  “……”凌乔顿了下说,“我们主要卖的还是曲子,偶像性质只是附带。”

  我“哦”了一声,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凌乔揪了一下我的耳朵,也没再说什么了。

  很快就到了地方,妈妈带我们来的是一处园林里面的设计师店。设计风格有运动风也有商务风。透明的落地窗搭配黑金的地板,远远看上去和枯落的树融为一体。

  “您好。”进门之后服务人员微笑道。

  妈妈递了会员卡过去,跟小姐姐说:“给我的两个儿子看看冬季款。”

  “有推荐的吗?”

  往常这种买衣服的时候,我都是坐在一边,等妈妈给我选,然后我去试。最后选妈妈选的款式,我不需要纠结。

  现在多了凌乔,我注意到凌乔在看橱窗里的款式,我问:“哥哥有喜欢的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衣服设计得还不错,阿姨有眼光。”凌乔说。

  我左右瞧瞧,没瞧见衣服,先瞧见了不远处的另一批人。另一批人似乎是和当地设计师在营销品牌,我看到了专属的logo,以及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说着什么,在他们对面的高挑身影不为所动。

  “沈先生,您看下,如果您愿意跟我们合作的话……”

  我正要收回目光,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像是小鼹鼠钻洞被抓个正着。

  男人已经转过身来,他看见我,目光不由得顿住,然后我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名为沈的联系人发了消息过来。

  沈:过来。

  我摸着兜里的花生糖,不由得绷紧了唇角。

  “不好意思,失陪。”我听见那边的沈铭金对工作人员说。

  我看着手机屏幕,这回没办法装没看见了,我对凌乔说:“哥哥,我有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凌乔没动,问我:“要去哪儿?”

  “这里有你认识的服务员?”

  “我去洗手间,”我随口说,“我很快就回来了。”

  妈妈听了一耳朵,对我说:“一出门不是喝水就是上厕所,快去快回,回来试衣服。”

  “知道啦,”我对妈妈说,然后又对凌乔说,“哥哥陪妈妈先逛逛。”

  我沿着沈铭金上楼的方向过去,二楼是单独设计的吧台。左半边是衣橱,右半边是咖啡厅。暗色的色调,像是黑白方块组成的点线面之宫,沈铭金正在那里坐着。

  “老师。”我上楼他看见了我,我稍微顿了顿,然后走了过去。

  沈铭金穿了一身纯黑色的大衣,他身骨修长,细长的眼一片宁静,比在画室时显得更加成熟。服务人员上了两杯咖啡,沈铭金微微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我说:“坐。”

  我于是坐下来,瞧见了我面前堆了奶泡的咖啡,我眼珠转过去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老师。”

  沈铭金没有回复,反问我:“你的那副《魔王》画的怎么样了?”

  已经画完了。我拿了个根搅拌棒搅了搅咖啡说:“还有些地方没有收尾。”

  沈铭金注视着我的动作,对我说:“是要拿到画室我帮你收尾……还是我去你家?”

  我的眼皮开始乱跳,把搅拌棒放下来了,我说:“老师,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

  沈铭金点点头,又问:“那双年展?”

  “……我还没想好。”我说。

  “不用紧张,”沈铭金看着我搭在一起的手指说,“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比赛。没有人能竞争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