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88)

2026-10-08

  沈铭金薄唇轻启,顿了顿说:“毕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我不由得垂下眼,眼睫毛曲扇着,密密匝匝地遮住我的眼珠。我瞧着咖啡液里晃动的人影,半天才说:“老师,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沈铭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沈铭金似乎要摸我的脑袋,老师曾经说过,每个学生都是他的孩子之类的。

  “二楼都是一些走线上的款式。有一部分还没上,您可以看看……”

  话音刚落,沈铭金的手掌没有碰到我脑袋,不远处传来妈妈的声音。

  “白雪……沈老师?”妈妈有些惊讶。

  沈铭金如常地收回手,对妈妈略微颔首:“白女士。”

  凌乔跟在妈妈身后,他的目光一瞬间从沈铭金的手掌,转到我身上。大半的阴影落在凌乔侧脸,凌乔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成片的深邃静静地往外洞察。

  像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水面,起了一层暗流。

  妈妈一见到沈铭金就笑起来:“沈老师,真是好久不见呐!你人还是这么俊……我就说白雪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走了,原来是在你这里。”

  沈铭金看我一眼说:“我也是刚刚碰到了白雪,和他聊两句。”

 

 

第63章 

  063

  “那你们继续聊,”妈妈笑着说,“这孩子在画室一直都受沈老师照顾,有空可以来我们家里坐坐,他之前常提起你呢。”

  我在旁边听得不好意思,妈妈所说的提起,还是两年前妈妈问我老师是不是姓沈的时候,我应了一声。

  “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沈铭金说,“白雪,我们之后再联系。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妈妈又和沈铭金寒暄了一番,我和凌乔在旁边听着,直到人走了,我们才一齐收回视线。

  凌乔在我身侧问:“美术老师?多大了。”

  我往上瞧见凌乔的眼珠,凌乔倒映着我抬头的模样,我眨眨眼说:“28。”

  然后我又想伸手去摸凌乔的眼珠子,巧克力一样的颜色。我说:“哥哥的眼睛像我刚刚喝的咖啡。”

  “是吗?”凌乔捞住我的手,不让我乱碰,他对我说,“28的话,比白雪大11岁。”

  我不明白这和老师的年纪有什么关系,我想了想说:“老师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刚毕业也没几年。”

  凌乔突然笑一声说:“男人过了20就老了。”

  我瞅瞅凌乔,在旁边学话:“哥哥过了20就老了。”

  “你们两个,过来试衣服了。”妈妈在小姐姐那边瞅了半天,抓了两件羽绒服,笑着朝我们扬扬。

  “这两件怎么样?”妈妈问我们。

  妈妈拿起的羽绒服是日常款,设计却很出彩。白色流光一样的材质,领口为竖起可弯折的设计,中央有枯草印花领带,两侧的肩头和兜侧上是浅灰色的花草纹。中间则有束腰,版型看起来像是登山服,却又更休闲一些。

  服务员小姐姐在旁边说:“这是秋季刚上的冬款,白色非常符合两位小朋友的气质呢。”

  妈妈笑起来说:“我也一眼就相中了这件,去试试吧。”

  我和凌乔各自领了一件羽绒服,我们两个进试衣间换衣服。冬天的衣服很好试,只需要脱掉外套就好了,我里面穿的是白色的高领毛衣。

  “妈妈。”我穿好伸出脑袋,往外瞅一眼,凌乔正好出来了。

  凌乔身段很好,身高腿长,肩膀也宽,穿上去像是雪场里出来的精灵。我看看橱窗里的模特,又看看凌乔,我说:“哥哥可以当这家店的模特。”

  凌乔没有回应,而是在上上下下地瞧我。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出来瞧瞧。”妈妈对我说。

  我于是从试衣间出来了,凌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和他穿了一样的款式,看起来像是情侣装一样。

  我并肩和凌乔在试衣间站在一起,像是雪原上两片薄薄的蝉。

  妈妈在旁边拍手说:“那就要这件了。楼下没有楼上的款式合适……你们要不要再试试别的?”

  我瞅一眼别的,光是挂出来的还有几十件。我不想再试衣服了,我目光从展示架收回。

  我脱了羽绒服说:“妈妈,家里还有好多衣服,不试啦。我要跟哥哥去游乐场。”

  凌乔闻言侧目瞧过来,眼珠略微顿了顿。

  “行吧,那我再逛逛,给你叔叔也要买一身,你们两个别玩太晚。”妈妈说完,就被小姐姐拉去看其他衣服了。

  “知道啦。”我回复妈妈。

  “哥哥,走啦。”我又拍拍凌乔,拉着凌乔一起开溜。

  我和凌乔一起下楼,凌乔问我:“去游乐场?”

  “不是哥哥讲的吗?”我说,一出门,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我把脸往围巾里埋埋说,“但是游乐场元旦肯定很多人,哥哥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凌乔闻言说:“小郁家在市里有私人游乐场,我们去那里。”

  我不由得稍稍惊讶说:“小郁哥家里好有钱。”

  然后我想了想说:“游乐场里有摩天轮吗?”

  “会不会也像迪士尼里的那样有公主和王子表演?”我又问。

  “有公主。”凌乔说。

  我不由得有几分期待,我对凌乔说:“哥哥,我还没见过公主呢。”

  凌乔面带微笑,瞧了我一眼,又问我:“你的那位老师,刚刚要摸你?”

  我没听明白凌乔的意思,而且老师也没摸我。我瞅过去,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

  “不明白哥哥在说什么。”我说。

  凌乔于是说:“刚刚我上楼的时候,看见他要摸你的脸。他平常也摸你的脸?”

  “在画室里画画教学生还需要摸脸?”凌乔淡淡地问。

  凌乔说完看向我,他眼底变成了一片暗藏波流的深网,我是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轻而易举地就被捉住了。

  “老师没摸我的脸,可能是要摸我脑袋。表现好的孩子会被老师摸脑袋。”我回忆起来,分析道。

  “是吗?”凌乔凑过来问,“意思是白雪表现得很好?”

  那也没有,老师或许只是想让我别紧张之类的。老师觉得我不参加比赛是因为不够自信。

  凌乔靠近我,我无形的翅膀被凌乔捉住了,他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还要戳我脊梁骨瞅瞅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表现得不好。”我老实说。

  凌乔继续追问:“表现得不好还要摸你?”

  我挠挠自己的脸,抿起嘴巴跟凌乔说:“好多人摸我脑袋。除了老师,还有妈妈,还有同学,还有我帮过的老头老太太。哥哥每个都要问这么清楚吗?”

  我摸着花生糖,准备吃一个花生糖。我骤然察觉到后颈凉凉的,我警觉地瞅过去,耳朵被捏住了。

  凌乔似笑非笑地捏我耳朵说:“这就不耐烦了?”

  我耳朵被捏住,不疼但是依旧不舒服。我把花生糖放回去说:“没有对哥哥不耐烦。”

  “哥哥不要生气。”我说,然后想了想,把兜里的花生糖给了凌乔。

  “给哥哥。”我不吃了。

  我眼珠瞅过去,拍拍凌乔的手说:“哥哥不要揪耳朵。”

  凌乔没有撒手,他站在我身后,另一只手稍稍往前,姿势看起来像是揽着我。他在我身后冷淡地叹了口气。

  “我关心白雪,白雪还要不耐烦。那我以后不问了。”

  “以后白雪想让我问我再问,不想让我问我就闭嘴。”

  “白雪不想让哥哥讲话,哥哥就不讲了。”

  “哥哥回去看两集哑巴新娘。”

  我:“……”

  凌乔讲话的时候低沉的嗓音落在我耳侧,其中带着淡淡的情绪。那些情绪擦过我,像是地里长出来了荆棘,刺得我毛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