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随意地在琴键上按了几下,几个音律冒出来。我催促道:“哥哥快点,我要弹琴。”
凌乔在原地没动:“不弹。”
“咚咚——”我又按了两个音节,我瞅向身边人,凌乔好整以暇地瞧着我,眼底的情绪让人瞧不明白。
我心底打鼓,一会儿长出来毛毛的发霉情绪,一会儿又咕嘟咕嘟冒出来坏心思。我也不动,我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凌乔的大手,我用手指软绵绵地蹭凌乔的掌心,我垂眼说:“一个月过去,哥哥现在连弹琴都不愿意教我了。”
凌乔在旁边说:“以前也没教过。”
“……”我讲不过凌乔,我腮帮子不由得鼓起来,脸颊边的肉因为不高兴紧箍着略疼。
“我要生气了。”我郑重宣布道。
我说完,又担心凌乔不理我。我眼珠转过去偷看,正好被凌乔逮个正着。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他微微侧眸,深亮的眉眼倒映着我耳尖气红的模样。
片刻,凌乔抵住额头,他似乎在忍着什么,好一会才妥协说:“只教一会儿。”
凌乔手掌在我耳侧掠过,我瞅过去,他动作微顿,自然地收回手。
“以前学过吗?”凌乔问我。
我点点脑袋说:“学过1234567。”
“那不就是没学过?”凌乔在我耳侧说。
“听好了,哥哥只教一遍。”凌乔温声说。
我双手放在琴键上,片刻,凌乔双手压在了我手腕上。他轻柔地触碰到我拇指侧面,传来温凉的触感。伴随着温凉之外,双手交叠产生缠眷的温度,像是两只蝴蝶轻盈地钉在一起。
随着凌乔压着我弹,他黑色衣领蹭在我身后的位置,我闻到了清淡的香水味。分明是冬日,却像置身在春天一样。温柔的旋律自指尖而出,时而舒缓时而富有节奏。琴声犹如高度筛选过的最符合音律美感的声鸣之美。
有的人弹琴喜欢加入自己的节奏,富有自己的理解,有的人软绵,有的人坚毅。有的忧郁,有的气势如虹。凌乔没有这些情绪,他弹琴只是为了达到所谓音律之美的巅峰,令曲子符合所谓美而悦耳的标准。
这样弹出来的曲子,在无可厚非的充满韵律之美的同时,制声者本人也彰显出冷淡而矜禁富有理性的气质。
像是棋盘上冰冷操控局势的国王,确保每一枚棋子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从而利益最大化。那张脸也随之戴上了冷苛的面具,权力与冷静交织而出专断的魅力。
一首曲子结束,我的耳朵接收了一场美之声的洗礼。
凌乔松开了我,问我:“学会了吗?”
我瞪着眼前的钢琴,钢琴变成了只会生产音律的怪物机器。我不由得说:“哥哥,哪有人一遍就能学会?”
“我又不是天才。”
凌乔在我身后翩然道:“要成为我的学生,首先得变成天才才行。”
不知为何,凌乔讲出来时,我莫名想起他成为我师长的画面。我觉得耳朵有点热,凌乔从琴凳上起来,对我说:“教完了,起来吧。”
我乖乖地从琴凳上起来。凌乔把那一页曲子拿走,我这才问:“曲子是哥哥自己写的吗?”
凌乔点点头,对我说:“是我写的,名字叫《初夜的高-潮》。”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我张了张嘴巴,我估计凌乔能看到我的嗓眼,我连忙抿起嘴。
凌乔忽然一笑说:“还想再弹一遍?”
我立刻摇摇脑袋,耳边嗡然一声,我干巴巴地说:“哥哥,我去玩游戏了。”
说完我没看凌乔的表情,我逃也似的跑掉了。等我离开琴室,我乱蹦的心跳才重新回到胸腔里。我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冷风把我吹的镇静下来,我摸摸自己的手指,才又重新回去,这次我没去凌乔那里了。
我路过练习室,没找到江涵和周冬冬,反而瞧见了一个人的具封郁。
“……遗情花照不归去,空愁满园坐慈悲。”我听见了低低的曲子。
我在门口站着,我在想要不要进去,具封郁已经瞧见了我。
“……白雪?”
“小郁哥。”我喊了一声,于是进了具封郁的练习室。
第68章
068
“是专门来找我的吗?”具封郁问我。
我注意到具封郁手里拿了一本书,书上写的都是汉字,但是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像文言文一样,生僻字交叠在一起,尽管看不懂,因为是母语的缘故,依稀能从片段的字段里感受到朦胧的古文美感。
“我无聊,走到小郁哥这里了。”我说,然后我问道,“小郁哥在唱歌吗?”
我在具封郁对面的沙发坐下来,沙发上披了一层软软的棉布,和具封郁身上的衣裳类似的材质。我伸手摸摸,好奇地左右看看。
“在看书,”具封郁回答我,然后说,“上次白雪给我发的消息……是在学校里收到了很多礼物吗?”
具封郁随手把书册放到一边,我注意到他放回去时注意没有弯折的书角。在他的手里,书本还是原本的样子,好像没人动过。
“昂,平安夜的时候,我们班级的同学互相送礼物,一人一个苹果这样子。如果有喜欢的人,可能会附加一些别的,比如花啦,或者是巧克力之类的。”我回忆起来,跟具封郁介绍道。
具封郁抬眼瞧我,他睫毛上像是挂了一层绒絮,映照着眼珠也灰蒙蒙的。他问我:“白雪在学校里有喜欢的人吗?”
我摇摇头。脑海里一晃而过凌乔的身影,如果凌乔也在念书之类的,总觉得会是苹果收到可以批发的类型。
“小郁哥,你眼睛上面好像有东西。”我眨眨眼,仔细地瞧过去,好像不是我的错觉。
具封郁仍在原位上坐着,我轻轻地凑上去,他闻言没有反应,我离到近处瞧。我贴得近了,具封郁微微闭上眼,我从他睫毛捉住那团棉絮,把棉絮拿走了。
“好啦,是棉絮。小郁哥这里怎么有棉絮呢,现在又不是春天。”我问道,具封郁睁开眼,我吹口气,那团棉絮飞上天了。
“可能是翻书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具封郁说,看向不远处的角落。
练习室的角落,那里放置了书柜和展示架,展示架现在看上去已经没灰尘了。
我“哦”一声,刚应声,手腕传来力道。面前的具封郁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不由得瞧过去。
“小郁哥,怎么啦?”我问道。
具封郁银色的发丝落在鬓边,他的眉眼完整地露出来,坐在窗边自成了一幅画。那双杏仁瞳仁瞅着我,我下意识想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应该没有花才对。
而且小郁哥牵着我,哥哥看见了会不会又讲我变成大宝了。
具封郁唇角带着很淡的弧度,往上大概移了一点点,他垂眼瞧着触碰到我的拇指说:“我……我之前很讨厌和人接触。”
“上次发病的时候,多亏了白雪,把我从梦魇里拉回来。所以我想尝试……看看清醒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反感。”具封郁向我解释。
具封郁又抬眼观察我的神情,他的神情圣洁而又纯粹,低声询问我:“这样……会不会让白雪不适。”
我瞧着具封郁低敛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像是一触即碎的珍宝,我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的情绪。我动动自己的爪子,张开又合上说:“原来是这样……小郁哥,不会的。”
“之前是因为小郁哥应激了吧?小郁哥大概担心发病的时候会伤害到其他人之类的,身体长时间会形成这样的防御机制。”我朝具封郁微笑了一下。
“只要慢慢打破这样的潜意识就好了。”我主动地回握具封郁,我触及他的指尖,像是小时候和同学们玩拍手掌一样。
“白雪,为什么会懂这些。”具封郁询问我。
“我只是猜测而已,”我坐在具封郁对面说,“以前小学的时候,没有人和我讲话,我总是坐在教室里观察同学。同学们可能自己也不清楚,每天教室里发生什么事情我都知道,大概因为画画的缘故,我对同学们的情绪也总是捕捉的更加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