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画得好之外,陶乐注意到每一幅都有一个大写的“C”,后面跟着作品名,有些还标了日期。
这应该是Charlie的标识吧。陶乐觉得这个标记有点眼熟,但也没有多想。
他看一幅放一幅,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翻画,而是在翻一个人的日记。
陶乐不学艺术讲不出什么构图、色彩、空间关系的门道,但能感觉到作品间浓烈的感情。
“画得真好。”
他对Charlie扬起笑,对方回以一个笑容。
又看了许久,几乎快把作品翻遍了,陶乐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你的画布到底藏哪儿了?”
Charlie这才走到角落,掀开防尘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空白画布。
“居然藏在这里。”
陶乐松了一口气,抱着一块画布就往门口走。
在经过Charlie身边时,他脚步一转,认真道:“相信我,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家的。”
Charlie怔了怔,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好。到时候邀请Jeffrey来做我的展览嘉宾。”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陶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第一天上学的乖学生。
Charlie退后一步,忍着笑转身去调颜料。
陶乐的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
嗯……该看哪儿?
看窗户外面?
看地板?
他的视线在屋子里飘来荡去,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了Charlie身上。Charlie正低头挤颜料,额前垂下几缕发丝,指尖沾了一点颜色。
“不要一直盯着我,眼睛不酸吗?”
Charlie藏在画布后面,声音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陶乐被抓了个正着,条件反射地把目光弹开,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画我吗?不看你看哪儿呀?”
Charlie探出身体,逆着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色,嘴角的弧度在光影里半明半暗。
他缓着调子,调侃道:“Jeffrey你知道吗?你看我的时候,会下意识摆出最好看的姿势,太刻意了。”
陶乐:“……”
他的语气揶揄,陶乐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但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只能气鼓鼓地想:
哼,Charlie以后再也别想让自己当模特了!
陶乐的表情从呆滞过渡到羞耻,最后只剩下一张微微泛红的脸和不知道往哪儿搁的眼神。
查尔斯把他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些。
在陶乐即将炸开锅时,他赶紧顺毛道:“我想画你自然的样子。”
灯光把陶乐侧脸的线条晕染得有些模糊,睫毛上像沾了一层金粉。
“因为,这样足够可爱了。”
他盯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轻声喃喃。
有了对方的保证,陶乐没有了顾虑,就那么坐着,侧脸对着窗外,眼神落在那些奢华的高楼大厦,跟着远处车流的尾灯……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在查尔斯的取景框里,恰好就是最好的样子。
笔迹落在画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
笔尖和画布之间的摩擦声像是白噪音。陶乐早就不紧张了,甚至有点困意。
他的眼皮沉了沉,又睁开落在Charlie握笔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只手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游走,让陶乐想起储藏室里那些画,那些被灌注了灵魂的色彩。
他忽然觉得,能这样坐着被Charlie画,好像也是一件挺幸运的事。
“可以动一下吗?”
“嗯。”
陶乐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翘起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
这个姿势比刚才放松多了,他的视线重新落在Charlie身上,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所以你现在画到哪儿了?不会把我画成火柴人吧。”
Charlie佯装恍然大悟,顺嘴道:“把你画成火柴人,再把你挂在储藏室里跟那些风景画收藏到一块儿。”
“那我可太荣幸了,”陶乐半点不让,托着腮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了敲,“作品名是不是就叫《Jeffrey火柴人限定版》?”
Charlie垂眸继续画,可肩膀却微微抖动几下,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好了,别再逗我了,模特不准说话。”
陶乐乖乖闭上了嘴。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几个姿势后,陶乐脑袋已经歪向一边,起初只是闭眼假寐,睫毛偶尔还颤一颤,后来呼吸就慢慢变匀。
他太疲惫了,一点放松就让他沉沉睡去。
查尔斯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男孩的头靠在椅背上,玻璃上映出落地灯暖黄色的反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Jeffrey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从唇缝里轻轻地进出,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查尔斯放下画笔,把调色盘搁在旁边的矮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颜料。
睡梦中的人脸上是没有任何防备的,眉间平日里总是不经意皱着的那个小褶子,此刻完全舒展开来,像是被夜色一点点抚平。
查尔斯走到沙发边,把搭在靠背上的那条毯子捞了起来。
把毯子展开披上去,对方的呼吸依旧均匀,睫毛甚至都没有颤动。
查尔斯想自己应该直起身来,回到画架后面去。
但此刻,却像被牵引着,脸颊轻轻地靠上了去。
毯子被动作带起来,顺势裹住了两个人。查尔斯的下颌蹭过梦中人的额角,鼻尖擦过他的发丝,味道像晒过的棉被。
他的嘴唇在乌黑的发间轻轻地蹭了一下。
说吻太过深刻,更像是在汲取属于他的氧气。
毯子从他肩上滑下来一角,垂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笼在同一个暖融融的空间。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有车灯偶尔扫过,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查尔斯闭着眼睛感受,嘴唇微微抿,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一道道平稳的呼吸声,和查尔斯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他直起身,走回画架后面,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那幅未画完的作品,却久久未动。
他惊觉Jeffrey的出现,命运般地开解了一直以来的困顿。
说实话,他自己有时候都会犯难,那些入展的作品到底是因为画得好,还是因为姓卡伯特?
但查尔斯心里其实门清:有赞助不代表就能入展,该被拒的时候照样被拒,反过来没赞助的,该入选还是会入选。
可讽刺的是,恰恰是那些与他无关的赞助,让他的才华永远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疑云里。
查尔斯对自己的作品从不怀疑,但总有某些辗转难眠的凌晨,质疑会悄悄爬上心头。
他会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问自己:如果没有家族赞助,画还会挂在那些墙上吗?艺术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吗?
此刻,像是借Jeffrey看清了自己,找回最初的本心。
他决定直面质疑,冲破一直以来的流言。
想到这,查尔斯眯了眯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说真的,他还得谢谢陶乐,要不是那小子把赞助这事儿捅出来,大概永远埋了个定时爆炸的雷。
更要感谢他,把Jeffrey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份大礼,他查尔斯·卡伯特要是不好好回一下,也太说不过去了。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画板,蓝眸里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长。
好样的,陶乐,你等着吧!
回礼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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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喜事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陶乐是被晨光照醒的。
他睫毛抖了抖,脑子还泡在一锅温吞吞的甜粥里,迷迷瞪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