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忘了。您和母亲本来就是联姻,家在你们眼里只是个逢场作戏的地方,我的出生也只是一个任务。”
“不知感恩的东西!”卡修斯不以为意,“别的孩子巴不得家长不管他呢,钱、资源该给的哪样没给你?”
查尔斯眼尾泛红,怒吼着:“那我呢?我的痛苦呢?能被这些抚平?”
卡修斯平静地望着他:“痛苦?不让你学艺术就痛苦了?”
“您永远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查尔斯的眼眶通红,“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臭钱,也不稀罕什么资源!要是能选择,我宁可生在一个普通但有爱的家庭!”
“……”
卡修斯上下打量儿子,看到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的愤怒、委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记忆里那个穿着小西装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父亲”的小不点,渐渐和眼前这个满是伤口的年轻人融合,让他陌生地认不出来了。
“你根本不配姓卡伯特。”
良久,男人丢下一句话,带着保镖们潇洒离去,只留下满室狼藉。
快递员其实早就来了,直到保镖们走远,才腿肚子打着颤地走进门。
“那个…查尔斯先生…我自己拿了?”
因为合作过很多次,快递员熟练地找到柜子上的地址单。
挪动木箱和走路的声音都不算小,但查尔斯跪坐在地上,空茫垂下眼,并没有被打扰。
大门被“砰”地关上。
视线里却重新出现一双脚,停留在他的眼前。
查尔斯的目光顺着腿往上游移,Jeffrey做梦一样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望着他,脸上没有夸张的神情,可查尔斯却忽然发现,那双冷清的眸子竟盛满了惶然,连唇下那颗浅淡色的小痣都是紧绷的。
“Charlie?”
陶乐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怎么了?”
WhatsApp上的消息一直没有回复,他还以为Charlie出事了,为此还破天荒地请了一天假。
跟着记忆找到这里,当他看到Charlie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人倒在地上,领口被扯得歪斜,发丝散落在额前,任由头上的鲜血流过侧脸,没有去擦。
陶乐把他从地上半拖半拽地扶起来,发现原本的沙发位置变了,怪异地置在过道处。
结合沉默不语的Charlie,原本摸不清状况的他,脑袋里顿时有了画面。
“你来做什么?”
“我…”
陶乐动了一下唇,把不安咽了回去。
是啊,他来做什么呢?他在心底跟着问了自己一遍。
理智告诉他,他是陶乐。但Jeffrey总像第二人格一样跳出来,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态……
或许是容易因为一点善意,就把别人当朋友吧。
明明对查尔斯·卡伯特反击得漂漂亮亮,对Charlie随便应付一下就完事了。
需要上心吗?
犯得着吗?
一段靠谎言撑起来的相遇,就算一开始是为了自保,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真的能逃过憎恨的审判吗?
罪恶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忽然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陶乐俯身下去,拇指擦过他侧脸干涸的血迹:“你受伤了。”
“嗯。”
微凉的指尖停留在查尔斯的侧脸,那双黑色的眸子因为他而黯然。
即使是这样短暂的温情,查尔斯心中也悄然升起一丝希冀。
如同两只负伤的同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依偎着彼此舔舐伤口。
“其实,我今天是来告诉你消息的。陶乐的社团恢复活动了,以及他在网上引导舆论,查尔斯是靠家族才能获得机会。”
陶乐并没有全盘托出,而是挑了些不轻不重的告诉对方。
Charlie神色阴沉:“果然是他!”
陶乐找药箱的动作一顿:“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查尔斯有没有因为这件事为难你?”
“你头上的伤,是不是他弄的?”
Charlie睫毛低垂着,低声道:“他没有为难我。Jeffrey别总把他想成一个恶霸,其实查尔斯人挺好的。”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陶乐从药箱里摸出无菌棉贴,对准伤口轻轻按上去,又扯出纱布,绕着Charlie的脑袋一圈一圈地缠。
就戳破了点头皮,伤口看着唬人,其实不严重。
他动作放得很轻,跟包一颗鸡蛋似的,对方愣是没感觉到一点疼。
良久,对方才低声问了一句:“Jeffrey,你也觉得查尔斯是依靠家族赞助才能入展吗?”
陶乐叹了口气,平静地回答。
“不确定。一来我又不懂艺术,那展览的入选标准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二来吧……”
他把纱布末端塞好,顺手拍了拍Charlie的肩膀,“我觉得有家里帮衬也没什么,也是他本事的一部分,谁规定有资源还不能用了?”
陶乐的回答很妥帖,可他看见Charlie依旧低垂着眼帘,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于是,他脑筋一动,有了主意。
“虽然我不知道查尔斯的作品好不好,但我看过Charlie你的。”
“我觉得你画得超级好!那天你在咖啡厅画那幅肖像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人画得也太牛了吧!”
陶乐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所以,当模特的事,我决定答应你,而且——”
不管对方的惊讶,他拉起沙发上颓废的人:“就现在。”
第13章 模特
落地窗前还留着打包快递的工具,陶乐半跪在那堆木料旁边,把东西一点点搬运整理,直到空出一大块可以摆画架的地方。
“来,你坐这儿。”
陶乐把椅子往那片空地上一推。
Charlie靠在一边看他忙碌。
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就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然后任他摆布。
陶乐把人拉到椅子上坐好,找出颜料箱推到Charlie脚边。颜料箱用得很旧了,四角磨得发白,里面的颜料管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铝皮皱巴巴的。
“对了,这里还差画布…欸…画布在哪儿呢?”
陶乐自言自语,猫着腰在地上到处张望,站起来时额前一绺头发翘得高高的,脸上带着一种解题未果的懊丧。
查尔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满屋子打转的背影,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酸酸胀胀的。
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很陌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查尔斯望向他,语气小心翼翼地问:“有兴趣去我的储藏室看看吗?”
陶乐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一下:“好啊。”
看着他期待的模样,查尔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软得一塌糊涂。
他站起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那消瘦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对方比他矮小半个头,被他一揽整个人就靠进了他的臂弯里,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陶乐被带在他的身侧,两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在地板上踩出交错的声响。
最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把手是黄铜色,Charlie握上去的时候微微用力,才推开门。
“哇!”
储藏室比陶乐想象中要大,没有窗户全靠头顶一盏白炽灯照明,灯光带着一点偏黄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木头味,房间里堆满了画,按照尺寸大小叠放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
陶乐有些惊叹,问道:“Charlie我可以自己看看吗?”
对方垂眸一笑:“你随意就好。”
陶乐随手拨开面前的一幅画框。是一幅乡村风景画,天色将晚未晚,云层被染成灰紫色,田野里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的尽头消失在暮色里。
形神合一,画面宁静柔和,好像作画者把所有的耐心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陶乐把画框放下又拨开另一幅,一只阳光下的橘猫,慵懒蜷在窗台上,胡须根根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