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又把手上的玉镯往里推了推。
罗莎琳的目光越过保镖和陶家父母,直接落到了站在查尔斯旁边的男孩身上。
清瘦,白皙,头发黑亮柔顺,他正偏着头看她,乌亮的眼珠里带着点好奇的打量。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什么攻击性,像一只警觉但又不失礼貌的小动物。
罗莎琳来之前是不情愿的,卡修斯在飞机上说了半天都没怎么搭腔。
她不太想管儿子的事,也觉得见这种面很麻烦。
可此刻,她站在陶乐家门口,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个叫陶乐的男孩像她年轻时喜爱收藏的BJD娃娃,站在查尔斯旁边还算是般配。
可见这个儿子虽然大多像卡修斯,但也遗传了她的一部分美德。
想到这里,罗莎琳心里才舒服了许多。
卡修斯拄着手杖走上台阶:“Mr. Tao. Thank you for having us.”
陶父听懂了大概,蹦出一个他知道的单词:“wele.”
卡修斯也没客气,很自然的走进客厅,目光落到陶乐身上。
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陶乐已经见识过。不过这次卡修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罗莎琳也进来了,她姿态优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经过陶乐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更仔细的看他的长相。
嗯哼,查尔斯的品味还算不错,真可爱啊。
罗莎琳走到儿子身边,母子俩面对面,气氛有点微妙。
罗莎琳抬手,指尖碰了碰查尔斯额角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疤。
查尔斯垂下眼眸,叫了一声:“Maman。”
陶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见面,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剑拔弩张,以为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演一场。
可现在坐在客厅里的这两个人,一个傲慢但克制,一个美丽而寡言,看起来倒像是来谈亲事的,只是排场大得离谱。
会客厅里,两家人分坐在沙发两侧。
陶乐和查尔斯分别坐在各自的家长旁。卢卡作为无关人员,惶恐地躲到厨房,和零时聘来的大厨们待在一起。
卡修斯靠着沙发,手杖斜倚在腿边,拇指慢慢擦着杖顶的宝石。
陶乐看着这个画面,觉得像两军对垒。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茶,还有一盘盘切好的水果。
卡修斯先是感谢他们的招待。翻译站在旁边,把话转成中文。
陶父点了点头:“客气了。”
卡修斯接着说:“请允许我作一个恰当的自我介绍。卡修斯·卡伯特,这是我妻子罗莎琳。”
罗莎琳微微颔首,一抹浅笑挂在她的唇边。
陶父放下茶杯:“陶志承,这是我爱人,缪书雯。”
两边的名字在客厅里交换完毕。
卡修斯端起茶杯,低头看了看里面飘着的茶叶,悠悠的吹了一口:
“据我的调查,陶乐在美期间生活困难。打工,做助教,省吃俭用……但你们现在的居住环境至少也是小富阶层。”
翻译如实把话转成中文,措辞柔和了一些。陶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听懂了那些画外音。
既然家里有钱,为什么让孩子过得那么辛苦?
既然让孩子吃苦,那么到底爱不爱他?
如果不爱他,那现在坐在这里谈什么?
陶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神色正经起来:“之前工厂收款出了点问题,导致资产抵押。后来我把新公司的业务做起来了,又把之前抵掉的东西买了回来。我们乐乐是个孝顺孩子,在读书那几年确实很辛苦,但我们全家始终是站在一起的。”
这段话翻译完,会客厅里弥漫起淡淡的硝烟味。陶乐紧张的抓着沙发边缘,默默祈祷千万别吵架。
陶父话锋一转:“我也在网上搜了卡伯特家族。你们是老钱家族,我们知道以我们的资产,是不能和你们比的。但如果未来我们家陶乐继续选择和查尔斯在一起,我们会尊重,会祝福。”
在这个充满压力的场合,这些应该是爸爸发自内腑的话了,陶乐喉咙上下滚动,哽咽了一下。
卡修斯眸色沉下,眼缝微微收窄,像是在重新丈量面前这个亲家,淡淡一笑:“听说中国人很传统,现在看来倒是谣言。”
这句话带着刺,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翻了。
一直沉默的陶母忽然道:“没错,我们是传统家庭,所以一开始我们不能接受!”
她看了一眼紧张的儿子,声音又柔和下来:“但比起那些金钱、地位、面子,我们思虑再三还是希望乐乐这辈子可以幸福快乐。”
陶乐惊讶的看向母亲,只见到了她眼中闪烁的爱。
他没想到妈妈会说这些,他以为她还在消化“儿子是gay”这件事。
再难以接受的事情,此刻都转为她希望他能幸福。
罗莎琳听到陶母的话,捂着心口“哦~”出了声。
她的手指搭在胸前那枚小巧的胸针上,微微侧头,嘴角弯着优雅的弧度,像在听一段感人的歌剧。
“多么感人的亲情啊!”
她擦拭着莫名的眼泪,像在跟旁边的人分享观后感。
翻译把这句话转成了中文,倒是让陶乐全家懵了。
陶母望向罗莎琳,想从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罗莎琳的表情始终是淑女的微笑。
她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的手包被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个角度,整个人松弛得像在剧院包厢里看戏。
陶母觉得不太舒服,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
她接受这件事并不容易,这两天在卧室和丈夫陶志承两个人对着叹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什么四代同堂,天伦之乐,除了儿子未来工作不用愁,其他全都没了……
今天坐在这里,她把态度摆出来,不光是说给对面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结果在对面母亲的眼里,反倒成了一场动人的表演。
罗莎琳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或者她意识到了却根本不在乎,与卡修斯低声道:“这里真无聊,我想去附近城市的音乐节。”
她语调很随意,卡修斯没理她,只是唇角下意识抿成直线,眉头悄然拢了拢。
罗莎琳此刻坐在这间会客厅,她的心在巴黎,在摩纳哥,在某个她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她知道查尔斯经历的所有事,但并不会主动关心。
陶乐看着那张精致而疏离的脸,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从罗莎琳进门到现在,查尔斯一直没怎么说话。
刚才罗莎琳“哦”那一声的时候,他垂下眼帘,睫毛盖住大半瞳孔,连同眼底的光泽一起消失了。
他的低沉让陶乐的呼吸一滞,查尔斯每次被伤到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
陶父端着茶杯,把那口凉了半截的茶咽下去,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弯。
这个场面太僵了,他陶志承做了半辈子生意,场面上的事他懂。
有些话得有人递台阶,不然今天这顿茶要喝到天黑都收不了场。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语气自然道:“查尔斯这个孩子我们其实挺喜欢的,他很优秀,你们能把孩子培养成这样应该也挺不容易的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优秀不优秀另说,这两天相处下来,这个外国小伙子确实有礼貌也勤快,对他儿子也上心。
但“你们培养得好”这几个字,他说得心里发虚。
查尔斯那个妈从进门到现在没正眼看过儿子,那个爸昨天还派人在他家门口蹲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问吗?
可场面话嘛,总得有人先说。
翻译把话转过去,卡修斯的神色果然缓和了一些。
“当然。”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点理所当然的骄傲:“卡伯特家族很重视孩子,从小就给他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这点我们两家倒是相似。”
罗莎琳跟着附和:“你们喜欢就好,查尔斯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