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程,沈余一直在许知睿耳边叽叽喳喳,许知睿却回答得极其心不在焉,多是嗯、哦这样的词汇,有几次,他甚至都没听见沈余说什么,沈余只好再重复一遍。
在一次次重复中,沈余逐渐丧失聊天兴趣,他觉得哥突然变得好奇怪,好像只有肉身在这里,心早已不知道飘到哪去,但既然哥说自己没事,那他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
摔伤刚好没多久,国庆假期第一天,沈余再度喜提智齿发炎。
一大早被疼醒,牙龈肿胀酸痛,连带着舌头和嘴唇也是麻的,伸手往脸上一摸,果不其然,腮帮子也肿了。
沈余瞬间心灰意冷,嘴里哀嚎自己最近也太倒霉了,他躺在床上撒泼打滚,被子也被踢到地上。
其实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智齿发炎,最开始是在高一上学期,有一天,他感到嘴巴最里侧的牙龈肿痛,以为是上火,吃了点消炎药,之后就没再疼了,所以他也没太当回事儿。
后来那块牙龈又陆陆续续发炎过三四次,去医院拍片检查才知道是智齿,只不过藏在肉里没长出来。
当时他们班上不少同学都有智齿,但拔牙的只有那么一两个,再加上他此前多次修补蛀牙的惨痛经历,内心十分抗拒去看牙医。
暑假时,许知睿陪他去检查蛀牙,牙医说他的智齿都冒尖了,建议最好还是拔掉,不然如果清理不及时,食物残渣就极有可能藏进牙龈盲袋,进而滋生细菌、引发一些列炎症反应。
但沈余坚决不拔牙,哪怕许知睿也在一旁劝他,说长痛不如短痛,拔掉以后就不用忍受一次又一次钻心的疼痛了。
怕痛只是其中一方面,更多的还是无法克服心理那种恐惧,拔牙在沈余心里的恐怖程度不亚于把他自己一个人锁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强迫他看完一整部恐怖片,否则就无法从这个房间出去。
每次他在口腔科的诊室亲眼目睹别人拔完牙之后像被抽走灵魂一样面无血色的表情,都更加坚定不拔牙的决心。
疼就疼吧,他可以忍。
只是这次的炎症似乎比之前每一次都要严重,止痛药完全不管用,到中午他疼到嘴巴没办法张开,话也说不利索。
和许知睿一起看电影那天晚上,沈余在微信里询问田初妤什么时候有空,田初妤说国庆假期正是忙的时候,她的档期提前都排满了,不过会在一号这天先给自己放个假,不然后面一连忙活那么多天,光是想想就觉得崩溃。
两人本来约好下午在游泳馆见面,许知睿也同意了,但沈余牙疼得实在厉害,没办法,只能临时爽约。
他跟田初妤解释原因,田初妤说没关系,反正今后时间还长,他们再约时间就是了。
她还给沈余分享自己之前的拔牙经历,发了一大段话过来:【姐跟你说,拔牙真没啥大不了的,打完麻药之后你就感觉不到疼了,如果你智齿位置长得正,那就更好办了,可能一两分钟就拔出来了,我上次全程不超过十分钟,拔完恢复得也挺快。真没事儿,男子汉大丈夫,区区拔牙而已,姐相信你不会被打败的】
予予姐:【加加加油.jpg】
梦想是游到外太空:【不疼的话为什么口腔科惨叫声那么大,该不会是我幻听了吧[大哭][大哭]】
予予姐:【这个嘛……[流汗]】
予予姐:【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大人不会骗小孩,你听姐的,等消炎了就去拔掉,长痛不如短痛[拥抱]】
梦想是游到外太空:【我得再考虑考虑……】
沈昌泽和余美茵美滋滋吃着午饭,沈余只能看着眼馋,他现在根本没心情吃饭,况且口腔条件也不允许。
刷了一大堆关于拔智齿之后各种不适和突发情况的帖子后,沈余发现,他果然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但持续一上午的钻心疼痛又让他渐渐有些动摇。
所以到底要不要拔牙呢?
万一拔的过程中发生意外怎么办?
哎,好烦,人类到底为什么要长智齿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东西啊?
沈余有些绝望地瘫在沙发上。
吃过午饭,许淑敏回房午休,许知睿收拾好厨房和餐厅,换了身衣服,下楼去看沈余。
到楼下,恰好碰见从家里出来的沈昌泽,两人相互打了个招呼,沈昌泽一脸愁相,叹着气说:“知睿啊,你来得正好,赶紧进去劝劝小小吧,这孩子疼得打滚了也不去医院,在屋里哭呢这会儿。”
许知睿惊讶:“哭了?”
沈余以前蛀牙再疼也没哭过,最多只是闹闹脾气。
沈昌泽着急出门,没再继续细说,往边上让了让:“你说话比我跟你美姨管用,快去吧。”
“好。”许知睿应下。
沈余身上还穿着睡衣,呈“大”字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旁边堆了几坨皱巴巴的卫生纸。
有细微的抽泣声。
还在哭。
许知睿觉得心像被什么揪着,沈余这颗智齿无论如何都必须拔掉,他就算拿绳子捆,也得把沈余捆到医院。
沈余听到他的脚步声,没做出任何反应,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里。许知睿从沈余的衣柜里拿了套衣服出来,放到床尾,在床边坐下,拍着沈余的背:“小小?”
回答他的是一声哼唧。
“不哭了,”许知睿轻声哄着,“起来给哥看看。”
过了会儿,沈余终于慢慢吞吞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他皮肤很白,顶着一张眼睛微微红肿、鼻子上沾着鼻涕、像半只蜜蜂小狗的脸,嘴巴只能张开很小的幅度,满是委屈地跟许知睿说:“哥,我牙疼。”
看着沈余这副没了往日活力的颓丧模样,许知睿心里一紧。从小到大,他最受不住沈余流眼泪,那些泪像一场暴雨,噼里啪啦砸砸他身上,足以让他瞬间失去所有原则,只想不管不顾都依着沈余来了。
但他清楚,这次绝对不能再心软,否则沈余今后不知道还要再因为牙疼哭多少次。
许知睿转身,拿起衣服放到沈余身前,用指腹沾掉他脸上的泪水,语气尽量温和:“小小,你现在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去诊所挂水,不然你得一直疼下去。”
一听要去诊所,沈余慌忙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只露双眼睛出来,闷声说:“我不想去。”
许知睿试图和他商量:“不去的话,你吃不好睡不了的,怎么能行?”
沈余见招拆招:“行的,吃药就行。”
“吃药不管用,挂水好得快一点。”
“不去。”
“听话。”
“不。”
劝说无果,许知睿盯着沈余看了会儿,而后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沈余从被窝里薅了出来,不顾他的哭喊与扑腾,硬生生给他换了衣服。
最后他一把将沈余抱起,到了客厅,又给沈余换上鞋子,还不忘拿帽子挡住他哭肿的眼睛。
余美茵目睹全程,暗戳戳朝许知睿竖大拇指,三人碰面时,她做口型夸许知睿“真有一手”。
在许知睿收拾沈余的时候,余美茵就已经提前把电动车推到外面了,现在又贴心地把门打开,好让哥俩出去。
亲妈和亲哥联手欺负自己,沈余想要反抗,奈何他哥态度太过强硬,胳膊将他箍得很紧,他实在有心无力,只好被抱着往外出。
中途他歪头靠在许知睿肩膀上,骂许知睿简直太可恶了,许知睿暗笑一声,根本没当回事儿,把他塞到电动车后座。
沈余绞尽脑汁拖延时间,就在他哥准备拧车钥匙出发的时候,他突然拍着他哥的后背大喊:“哥哥哥,我手机还在卧室!”
“妈去给你拿!”
余美茵转身就往屋里跑。
沈余顿时心如死灰。
很快,余美茵折返回来。她把手机递给沈余沈余,又叮嘱许知睿:“辛苦了知睿,路上慢点儿。”
“没事儿美美姨,”许知睿笑着,“外面太晒了,你快回屋去吧。”
小区距诊所不过一公里,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沈余全程没有抱许知睿,后腰紧紧抵着靠背,跟许知睿中间隔了半条手臂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