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眼神凶巴巴的，捂着脖子说：“光天化日之下，你搞谋杀呢？”
许知睿迈步到他跟前，先是仔细把他的帽子整理好，之后才回答：“没有别人。”
“什么？”沈余装听不懂。
许知睿耐心重复：“我从来没跟别人一起玩过。”
“哦，”沈余别过脸，努力压着嘴角，“随便啊，你跟谁玩过关我什么事？”
话音落下，他哥猛地俯身向他凑近，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真的没有。”
没有就没有，离这么近干嘛。
沈余垂着脑袋，不敢看哥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一样，跟许知睿一起走出电玩城，坐在哥的后座继续回家，终于体会到张霖之前说的那句“心情好到可以暂时原谅这个世界十分钟”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很美妙，很愉悦，很幸福。
甚至说大赦天下都不为过。
第26章 想让你再多幸福一点
除了刚开学那会儿，一直到今天晚上为止，江勇都没再出现过。不过沈余却好几次在放学回家的晚上撞见他送许淑敏回来，每次都只送到小区门口，沈余每次都会礼貌地说句“伯伯好”。
时隔一个半月之久，江勇终于再次出现，手上还提着几袋东西。
起因是下午许淑韵陪许淑敏一起回家，碰见余美茵在院子里浇花，提议不如晚上露天烧烤，刚好假期大家都有空，今天天气也挺舒服，小聚一下唠唠家常，倒是件开心事。
余美茵痛快同意，花也不浇了，立马回屋喊沈昌泽出来收拾烧烤架，许淑敏说那她们待会儿去超市买些食材，余美茵笑着说行，几位中年人迅速达成一致意见。
直到食材全部买回来，余美茵和许淑敏一起在厨房洗菜的时候，都没人主动提出邀请江勇过来过来聚聚。
可实际上，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思——怕许知睿不乐意。
这两年，许知睿对江勇的态度不冷不热，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虽说碰面时也能愉快聊上几句，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儿。
但没想到，这次到最后，竟然是许知睿先开口。
他本来正和沈余在客厅布置游戏里的小家，犹豫了会儿，起身去到厨房，手搭在许淑敏肩上：“妈，美美姨，菜是不是太多了？”
“啊？”许淑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要不我喊江叔一块儿过来吧？”许知睿顺理成章提议。
闻言，两位女士双双愣住，水龙头哗哗出水，厨房变得安静极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余美茵才反应过来，手往围裙上一抹：“行啊行啊！”
许淑敏则是久久望着许知睿，最后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被牵起，低头轻轻说“好”。
许知睿回到客厅，给江勇打电话。
接通后，江勇激动的嗓音隔着空气直直传到沈余耳朵里，他其实对哥今天的做法挺惊讶的，但还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玩游戏，手上动作却不由慢了下来。
哥是大人了，怎么想、怎么做，肯定都有自己的考量，也足够认真慎重，所以他这个弟弟就别操心了。
傍晚时分，天色微微暗下来，沈昌泽之前在院子里装了氛围感灯带，一打开，整个院子都亮了不少。
晚风徐徐吹着，几位中年人在院子忙活，交谈声不断，食物被炙烤的香气渐渐散发出来，风一吹，方圆大几米远都能闻见。
实在馋人。
肉串滋啦滋啦往外冒油，经由小院上楼回家的邻居纷纷抬头往院里看，又一次扬言想加入他们这个大家庭，楼上的邻居甚至还趴在窗台上朝下面喊，沈昌泽于是给每个人都送了串吃的。
麻药劲儿下午那会儿就已经过了，沈余现在只觉得伤口隐隐胀痛，不过还可以忍受，但很讨厌的是，他嘴里一刻不停分泌口水，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往外吐，只能往里塞棉球吸水，一包都快用完了。
不拔牙，沈余都不知道，人类的口腔竟然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分泌出如此大量的口水。
整个下午他滴水未进，烧烤肯定没办法吃，许知睿专门给他做了蛋羹，清淡软和，入口即化，最适合他这个时候吃。
两人坐在阳台外面的台阶上吹风，沈余慢慢吃着碗里的蛋羹，许知睿手里拿了几根烤串。
在他们正前方，余美茵和许淑韵不知聊到什么话题，笑得抱在一起，笑声随风飘过来。在她们侧后方，江勇吹了吹刚烤好的馒头片，递到许淑敏嘴边，许淑敏难为情地推他一把，他笑着又凑近了些，许淑敏左右瞧了瞧，就着这样的姿势，低头迅速咬了一口。
只有身为五星级大厨的沈昌泽沉浸在烹饪美食的成就之中，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又给许知睿送来一把烤好的串。
“谢谢沈叔，”许知睿接了过来，“您别光顾着忙活了，先坐下来吃点儿”
沈余也跟着劝：“对啊爸，你也吃点儿呗。”
沈昌泽哈哈笑了笑，最后大手一挥：“行，再烤好我就吃。”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沈余把碗放到一边，拧开矿泉水瓶，歪了歪脑袋，往没拔牙的一侧嘴巴倒了口水，小心翼翼吞下。
许知睿出神地盯着许淑敏和江勇的方向，举到嘴边的串都忘了吃。
手不酸吗？沈余心想，他把瓶子拧紧，碰了下许知睿的胳膊。
“嗯？”许知睿转头看他。
“哥，”沈余声音很轻很轻，“你是不是……”他犹豫了下，接着问：“不太高兴啊？”
相反，许知睿毫不犹豫：“没有。”
看起来不太像。
沈余把手搭在许知睿膝盖上，顿了会儿才说：“那我换个说法吧，江伯伯今晚过来，你开心吗？”
许知睿笑着“嗯”了声：“挺开心的。”
“实话？”
“实话。”
沈余眉毛微皱了下，其实他并不怀疑他哥这两次回答的真实性，也确信哥是真的在努力尝试对江伯伯敞开心扉、愿意真心实意接受他的存在。
但不可否认，有些时候，这种“存在”会让人潜意识觉得他会慢慢取代本应该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归根结底，哥之所以这么久都没完全接受江伯伯，不是因为江伯伯这个人不好，也不是因为他对许阿姨不够好，哥只是害怕齐伯伯的存在不知不觉就被淡化了。
时间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残忍，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想到这里，沈余歪头靠在许知睿肩上，小声呢喃：“哥，我好想快点长大，给你一个家啊。”
说完，他觉得自己有点无厘头，又试图解释：“其实也不是想给你家，你现在和淑敏阿姨的小家就挺美满的，我……我也说不清楚，感觉这个‘家’可能是一种载体，一种幸福的载体，我想让你再多幸福一点。”
一阵风刮过，院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簌簌作响，许知睿的心脏因为沈余的话变得鼓鼓涨涨，他恍然想起小时候齐修远把他架在脖子上，让他伸手去够高处的枇杷的场景，眼睛瞬间发热。
他看着面前相处自然的许淑敏和江勇，听着他们混杂在风里的谈笑声，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虽然今晚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寻常夜晚，但对许淑敏来说，或许已经期待许久。
所有她珍视的、深爱的人聚在一起，吃一顿简单的饭。
“谢谢小小，”许知睿咽下嘴里的牛肉，抬手摸了摸沈余的头发，“哥现在就已经很幸福了。”
“我知道，”沈余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我给你的还不够，毕竟年龄摆在这儿，很多事情现在都做不了，所以才想快点长大独立。”
许知睿朝他勾起嘴角，但没说话，沉默地吃冷掉的牛肉串。许久之后，他把竹签放在盘子里，缓缓开口：“我们普通人的幸福其实很简单，身体健康，没灾没病，有一份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工作，拥有大量的时间和爱的人待在一起，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