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饭,孩子们出去放炮,女人们在屋子里闲聊织毛衣,几个大老爷们则坐在走廊里抽烟,还是在说房子的事。这次是讨论积分制度,说好些人明明积分不高,还是得了名额,这背后肯定有名堂。
章克炳默默地听,抽完一根烟,发现烟盒空了,从口袋里掏出个没拆封的新烟盒来。
潘浩眼尖,看见他手里那个眼熟的白色烟盒,惊呼一声:“嚯!章叔你可以呀,现在都抽得起阿诗玛了!”
大伙聚过去一看,果然是阿诗玛。
章克炳得意地把头一昂:“怎么样?可以吧,我大孙子给我买的。”
“张从霆?”
“是啊,那小子可孝顺咯!”
张从霆上了五个月的班,工资奖金全部加起来约莫二百来块,除去日常开销还剩下一百七十块,自己存下三十块。给章克炳买了一条阿诗玛三条大团结,花掉近二十块,剩下的一百多全用在章旭身上了。
趁着外头孩子们放鞭炮闹成一团,张从霆把章旭叫回家,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个银色的、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章旭一眼就认出来了。
“录音机?!”他瞪圆了眼睛,“哥你买了个录音机?送给我的?真的?”
他以前在大院里见周扬拿出来嘚瑟过,这东西跟老式录音机不一样,能放磁带,能听电台广播,哪怕是国产的也要一百来块。
章旭抱着这沉甸甸的新年礼物,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当然是真的。”张从霆最爱看章旭开心的样子,一见他笑,便觉得自己吃多少苦都值了,“你不是总说英语老师上课有方言口音?我在新华书店里买了一本《英语九百句》,有配套的磁带,给你学英语用。”
章旭欢呼一声,一头扎进哥哥怀里。
章克炳回来看见了,把那录音机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叹气:“这钱你自己留着不好吗?那么贵的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的。你迟早把他惯坏!”
张从霆没说话,只是笑。
从那天起,章旭走哪儿都要带着它,把英语磁带的声音放得老大,四处跟人显摆。他现在是大院里除了周扬以外,唯一一个拥有录音机的孩子。他又不像周扬那样小气,有个好东西就爱藏着掖着,章旭乐意分享,很快就当上了大院里的孩子王。
每天一吃过晚饭,他就抱着录音机出去了,表面上说是和同学们学英语,其实是大家聚在一处偷偷听七点半准时播放的音乐之声电台。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一群孩子坐在大院角落的小花坛边,一面仰头看星星,一面听着歌。这小小的金属盒连通了他们与世界,耳边的音乐和头顶的星空一样无垠。哪怕在大冬天的寒风里冷得直哆嗦,也没人说要回去。
比起小时候唱的课本上的歌,章旭更爱听港台的,比如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张行的《小秘密》。虽然大人都说那是不正经的“靡靡之音”,可章旭觉得新鲜,原来歌还能这么唱。
后来他又迷上了粤语歌,那时候大街小巷都在看《上海滩》,他跟着学了两句,没多久就能像模像样地跟着喊两嗓子“浪奔浪流”。
不过寒假里怎么玩都行,开了学就得收心。
章旭刚开始挺自觉,该学习就学习,每天只用录音机学二十分钟英语,可后来慢慢就有些心痒。七点半到八点半是章克炳出去扫院子的时候,张从霆通常都会跟着去,两人一块儿扫一块儿回。这时候章旭一个人在家,那录音机就摆在桌上,寒假时和小伙伴们一起听歌的快乐记忆浮了上来,他忍不住想,就听五分钟,五分钟就关了电台学英语——起先是五分钟,后来就变成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终于有一次,外头突然下起雨来,张从霆和章克炳提前回来了,章旭听歌听得投入,嘴里哼哼唧唧地跟着唱,没注意外头的动静,被抓了个正着。
那是张从霆头一回冲他发火。
一个从来不生气的人,偶尔生一次气,那威力不可言说。
而且张从霆生气不像章克炳那样,大巴掌伴着教训声打下来。他就是阴沉着脸,就这么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盯着章旭,不用说一个字,章旭已经吓得脊背发毛。他赶紧从书桌前站起来,脑袋垂得低低的,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看他哥。
“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章旭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耷拉着脸,发自内心地自省:“我错了,哥,我再也不敢了……”
张从霆又盯了他一会儿,直把章旭盯得愧疚得要哭出来。然后他从桌上拿起录音机,在章旭面前晃了晃:“这个我先收起来,这一个礼拜都不许用。下礼拜开始,再听英语,必须当着我的面听。”
章旭自然不敢有异议。
章克炳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这下他心里彻底踏实了,有张从霆管着,章旭是出不了大错了。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章旭每天埋头苦读,不觉时间飞逝。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初中部放学,章旭刚走出校门,忽然愣住了——张从霆正推着辆二八大杠站在门口。章旭愣在原地,把眼睛揉了又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才一阵风似的冲过去。
“哥!你怎么来了?”他笑得眼睛都没了,满脸放光。
“接你放学。”张从霆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这回还是借的王凯军家的车。
回去的路上,章旭坐在后座不停抱怨前两天的月考题太难,正说着,张从霆忽然在一家音像店门口捏了刹车。
章旭不明所以地跳下车:“怎么了哥?”
张从霆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他手里:“你不是爱听歌吗?进去挑一盘磁带吧,剩下的钱给你当零花钱。”
章旭攥着那张温热的钞票,愣愣地望着张从霆,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从霆揉了揉他的脑袋,眼睛里泛起淡淡笑意:“哥不是不让你用录音机听歌。你最近学习辛苦,考得又不错,应当劳逸结合。不过咱们还是约法三章,听歌可以,只能礼拜六睡觉前听半小时。”
“啊啊啊啊——”
章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怪叫一声扑进张从霆怀里。
有哥真好啊。
章旭感动地想。
张从霆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已经完全是兄控了┓(?′?`?)┏
第79章 这谁家的漂亮小伙
14.
年后章克炳转了岗,调去新大院看大门了。
坐保安室不是什么体面活,工资又低,大家都瞧不上,哪怕是去新大院也没人乐意干。可章克炳早年受过工伤,腿脚不好,扫大院对他来说也是个负担,领导一说让他转岗去看大门,他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章旭老大不乐意,垮着脸坐在床边,看他和张从霆忙活,嘴里一直嘟囔:“虽说是两班倒,可凭什么让爷爷你值夜班?你都多大岁数了,这么天天熬夜受得了吗?”
这点章克炳也考虑过。看大门没什么技术,就是熬时间。白天人来人往,聊聊天说说话不愁没事做。可晚上就不行了,院里院外都空空荡荡,方圆几里地就大院门口这一盏路灯,谁都不想看夜班。可同他搭班的同事是个女职工,年纪不大,三十来岁,因为先天心脏不好从一线退下来,干不了费神的活,只能安排来看大门。女职工晚上住保安室不安全,她只能看白班。
章克炳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安慰他:“说是值夜班,可到了八九点院里不都没人了?后半夜全在睡大觉,我还能干熬吗?你放心,我都去瞧过了,新大院就是新大院,保安室那边有床有煤炉,还有电话,条件好着呢。”
章克炳说的是实话。领导也早关照过他,九十点钟院里没什么人了,就可以锁了铁门回去睡觉,半夜有人敲门再开就是。天天不给人睡觉熬一整夜,那不成酷刑了么,没这个道理。
“再说你哥还给我买了个收音机,我天天晚上都能听评书了,还不怕吵着你们学习,我乐意着呢。”章克炳乐得摇头晃脑,老小孩儿似的,故意逗章旭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