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霆是实在没办法了。
上次是换分电盘的白金,再上次是给发电机换碳刷……
这些李长江不肯教的,他总得想法子学回来。有些知识他能在书里找出来,可有些东西就必须在现场看,他只能找小王帮忙——这半年相处下来,他看得出小王为人正派,值得深交。
小王听说了他的遭遇,也乐意帮他,只是这一次给后桥差速器换齿轮,小王也没辙,他自己也没学会呢。
其实换齿轮不难,难的是给盆角齿调间隙,这绝对是门手艺活,厂里还没有百分表,调间隙加减垫片纯靠听声和手感,没师父带着学根本上不了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王问。
“拆了重装。”张从霆说完,转身就走。
“啊?!”小王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不是,拆是好拆,你能原封不动装回去?那车刚修好,要是给你拆毁了,李长江下午来了不得剥了你的皮?”
张从霆不说话,只闷头往前走。
小王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是铁了心,劝不回头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算了,这次他就舍命陪君子!
两人溜回修理厂,四处一打探,果然都没人。腊月里天冷得骨头疼,大伙儿都躲回家里烤煤炉去了,没人愿意在休息时间吹冷风。
张从霆和小王对视一眼,拎着工具箱钻进了车底下。
当时李长江是半道把他支走的,前面的步骤他都记得:盆角齿得成对换,新盆齿得先加热再安装,再是装差速器轴承、装角齿——张从霆就是在这一步走的。
他仰面躺着,细细地看那些齿轮,记住每一样的位置和顺序,还有咬合的深浅……
小王也在看,但记得慢,才看到一半,就听见张从霆说:“我开始拆了。”
时间有限,小王郑重把头一点:“拆吧!”
俩学徒把修好的车拆了重装,能装好万事大吉,要是装坏了铁定挨处分,这可都是公家的东西。
张从霆心里紧不紧张小王不知道,他自己是提心吊胆,心脏都悬在嗓子眼里,只盼着张从霆的动作快些再快些。
齿轮拆起来快,装起来可就麻烦了。
张从霆琢磨半天,好不容易全装上了,小王心头一喜:“好了吗?”
张从霆握着主动齿一转,没转动:“不行,咬合有问题,得拆了重来。红丹粉给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上班只剩二十来分钟,说不准一会儿就有人来,小王心急如焚:“还要多久?”
话音刚落,他忽然瞥见身边出现一双脚,接着一个脑袋探了下来。
“你们在这儿啊。”
小王登时吓得呼吸都停了,可紧跟着就听张从霆问:“你怎么来了?”
小王把脑袋探出车底,朝上一看——
来的不是别人,是章旭,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
章旭笑眯眯地露出俩酒窝,先叫了声“小王哥”,然后蹲下身往车底下看张从霆:“爷爷看你这么久不回家,知道你又在这儿用功,让我给你送点水果犒劳犒劳。”
小王劫后余生似的,整个人往地上一瘫。他跟张从霆对视一眼,俩人噗嗤一声都笑了。
“怎么啦?”章旭一头雾水。
小王笑着骂章旭:“你个小兔崽子,大白天的不在学校跑来修理厂干什么?走路也没个声响,吓死个人!”
“我放寒假了呀小王哥。”章旭满脸无辜,“我在前面没找到人,从车间后面绕过来的。”
“行了行了不跟你计较。现在哥给你个任务,你去大门口守着,看见有人来就拦着,给人塞个苹果,记得说话声大点儿,让我跟你哥听见。”
章旭微微睁大了眼睛:“哥,你们在干坏事啊?”
张从霆没吭声,只是笑,他忙着手里的活,没空跟章旭解释,就听旁边小王道:“瞎说什么,我和你哥在研究难题呢。哎呀你别管那么多,快去门口帮我们看着,事成了哥哥请你喝汽水。”
“成!”章旭拎着苹果就朝大门口去了。
小王目送他走,心还是悬着,嘟囔了一句:“他行不行啊?”
“行。”张从霆说,手里又一次把齿轮拆下来,“他机灵着呢。”
章旭心里有数。他虽然不知道张从霆和王凯军在干什么,可张从霆要做的事他都无条件拥护,哪怕是要把这汽修厂炸了,他都敢第一个冲上去帮他哥扛炸药包。
不过是在门口拦几个人,根本不是问题。
章旭天生一张乖巧漂亮的脸,长睫毛大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看着就是个天真的孩子样,谁能想到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他按照小王哥的话,看见修理厂门口进来个人,就借送苹果的由头把人拦下,说来找哥哥张从霆,但没见着人。
厂里人都知道他是张从霆的弟弟,学习好,嘴也甜,都乐意跟他聊几句。
章旭也就不客气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见着个年长的就问:“叔叔您是不是厂长啊?不是?可我看您特威风,特气派。”
见着个年轻的就问:“哥哥你家有没有亲戚是明星啊?我看你这眼睛和我们家画报上的明星长得一模一样,可帅了。”
这话说的,谁能不喜欢他?
于是大家都围在大门口听章旭“讲相声”。
苹果送到第五个的时候,张从霆和小王就回来了,身上的工作服根本不用换。
“哥!你去哪儿啦?”章旭高高兴兴地跑过去。
张从霆嘴角带着笑,把弟弟往身边一拉,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哥刚才在厕所呢。”
小王适时出来补上一句:“老远就听见你咋咋呼呼的。”
章旭冲他做了个鬼脸,两人闹作一团。
三人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地把事情圆过去了。
等人散了,章旭凑到两人身边小声问:“事成了吗?”
张从霆还没开口,小王就抢先笑起来:“当然是成了!咱们晚饭下馆子去,你王哥请客!”
“好哎!”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哦,感谢追更和打赏!
第78章 有哥真好啊
13.
除夕那天,章克炳爷孙三人去隔壁李姨家吃了顿年夜饭。
去年除夕也是这样。他们这群从洛水迁过来的职工共同生活了一年多,都当彼此是亲戚了,过年了聚在一处过,热闹。
只是去年人多,李姨家坐不下,隔壁潘小胖家和郑叔家也各围了几大桌。
今年只李姨一间屋子就够了,因为有的职工分到了住房名额,已经搬去了新住处。
这几年职工和家属越来越多,三年前单位就着手在运输大院对面盖新院子了,里头的房子都是三四层高的小楼房,两室一厅不说,还有独立的厨房和卫浴。
可谁能分到那些房子?
单位有一套积分制度:家里有一线领导的加分,工龄高的加分,双职工加分,独生子女加分,先进和劳模加分,对单位和社会有重大贡献的加分……
新房子本来就少,这一条条算下来,层层比较,最先搬走的自然就是西面那片红砖房里的领导们。剩下的名额里,除去一些关系户,能落到普通职工头上的少之又少。
可领导们一搬走,他们住的那片红砖房就空了下来,那也是正经的好住处,许多人去不了新大院,便想搬进红砖房,就为这,不少人也争得头破血流。
这时候上面就站出来协调,给每个部门分了几个名额。考虑到洛水职工还住在旧办公室改造的暂住房里,特意多批了几个名额下来,还是按积分制度走。这样一来,洛水来的十几户里,有小半人都搬走了。
潘小胖的爸爸潘浩在饭桌上感叹:“哎,像我们这些单职工家庭,怕是得熬到头发花白才能住上新房了。”
章克炳也跟着叹气,他这边的情况更复杂了。他一个二线快退休的老头子,别说分房了,单位能给他口饭吃就不错了,也就指望两个孩子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