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04)

2026-10-11

  孙主任来前了解过一点章旭家的情况,一进门用余光一打量就心里有数了。

  房间里除了忙着张罗的张从霆外,还站着个男孩子,头发乱糟糟的,有些睡眼惺忪,一看就是睡懒觉才起。俩兄弟都有一副好样貌,只是长得不像——哥哥高高壮壮,年纪不大,但眉眼凌厉,看上去很有些威严,像个大家长;弟弟瘦小些,圆脸大眼睛,一副机灵讨喜的模样。

  “孙主任。”章旭向来伶牙俐齿,这时候却有点懵,像是还没从梦里醒来,他先笑了笑,“您坐!”

  “好嘞。”孙主任在木凳子上坐下,接过张从霆递来的搪瓷茶缸,先仰头狠狠灌了几口凉白开,这才把嘴一抹,对坐在对面的两兄弟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其实中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学校明天就放榜,我提前得到了消息,章同学考得相当不错,是本县第一名,所以我代表县一中来问问,章同学愿不愿意来我们学校念书?只要你愿意来,条件都好说,校长已经发了话,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再加三年食宿补助……”

  嘭!嘭!嘭!

  春雷炮声响彻天地,接着就是五百响的大地红噼里啪啦炸开一地红纸屑。

  县一中的人走后,只一个中午,章旭考了个状元的消息就传遍整个大院。

  钓鱼回来的章克炳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囫囵嚼了个馒头就往镇上跑,买了一堆炮仗回来,喜气洋洋地在家门口前炸开了。

  从这天起,章旭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除了往日里交好的熟人朋友,大院和学校的领导也来慰问,不过来得最多的还是各个学校招生办的人。

  县一中来得最早,后头还有市一中,市中专,区师范,石油学校……周边有点名声的学校都来了人,条件开的一个比一个好。

  到了晚上,看热闹的都散了,爷孙三人围坐在一起,把那些预录取通知书一张张摊开,高兴是真高兴,可愁也是真愁。

  这可是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要是选中专、师范和石油学校,出来就能进公家单位,端一辈子的铁饭碗。

  要是选县一中或市一中,那就是要走高考这条路,更辛苦。可要是能考上大学,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何止是铁饭碗,简直是金饭碗,但同时风险也大——高考毕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就是市一中,录取率也才三成。

  那天章克炳在家外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回来对章旭说:“选学校这方面爷爷不了解,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别管他们开了什么条件,咱家不缺那点钱,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你条件这么好,不该白白浪费了,你得往上走,往顶上头走。”

  他说这话时对着章旭,也对着张从霆。

  章旭听得懵懵懂懂,扭头去看他哥。张从霆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怕,想做什么就去做,哥都支持你。”

 

 

第82章 外面的世界

  距离填志愿还有两天,家里总来客人,章旭嫌烦,就自己抱着录音机躲去小花坛听歌。

  他听齐秦的《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章旭还没见过外面世界的精彩,自然也不理解它的无奈,他只是害怕离家太远,舍不得爷爷和哥哥,也舍不得这个院子。

  第二天,章旭又躲到小花坛听歌,周扬不知怎么的找了过来,骑着他家那辆二八大杠。

  章旭还记得他和周扬的赌约。那时候他兴致勃勃,一心要跟周扬分个高下,可现在心里只剩下释然,跟他开玩笑道:“怎么?来拜见大哥的?”

  周扬顿时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咽回去了没反驳。他把车子一支,靠着章旭坐下。

  章旭知道他考得也不错,学校里的排名,他第一,周扬第二。

  “志愿想好填哪儿了?”周扬问。

  “还没。”章旭叹了口气,“你呢?”

  周扬没接话,只是扭过头认真看着他:“你别去那些中专师范,跟我去市一中吧,章旭。那些学校念完了出来,也就是从这个大院换到那个大院,能有什么前途。”

  章旭不爱听这话,他爷爷他哥都在大院,凭什么说没前途?他故意呛回去:“大院怎么了?我就是大院子弟,念完了当然要回来工作。就我这个成绩,一回来就能进机关坐办公室,多好。”

  周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这小院子,还比不上你们洛水那个呢,哪里值得你惦记了?你难道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章旭一下子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和张从霆的对话。

  【那不念书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想去外面看看。】

  他愣了好半天,才勉强回了一句:“要去也是去县一中,他们开的条件最好……”

  “你傻呀!”周扬急了,“县一中一年才考出十几个大学生,市一中有八十多个!你既然想上高中,当然得挑最好的那个!”

  “可是……”

  可是沙涴市离涂涧镇足足八十多公里,坐客车去一趟少说三个钟头,太远了。高中课程又紧,一个礼拜就歇一天,就算回了家,也只能吃顿午饭就往回赶,凳子都坐不热。章旭一想到自己要离开章克炳,离开张从霆,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胃里头就一阵一阵地翻腾。

  “有什么好‘可是’的?”周扬压根想不通章旭在犹豫什么,嘴皮子都磨破了,见他还是一言不发,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你就当你的井底之蛙去吧!”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这天晚上,章旭翻来覆去地迟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见张从霆安安静静仰面躺着,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就悄悄把手伸过去,摸到哥哥搭在床边的大手,轻轻握住了。

  张从霆立刻翻了个手面,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问他:“怎么了?”

  “你也睡不着啊哥?”章旭利索地下了床,把自己的铁床和张从霆的并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贴到了他哥身边。

  夏天的晚上没那么热了,可两个大男孩挤在一块儿还是汗涔涔的。章旭不嫌弃,非要把脑袋靠在哥哥胸前,一手环着他的腰。

  张从霆知道他在愁明天填志愿的事,闭着眼睛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没事,你怎么选都是对的,只要一个人思想是积极向上的,在哪儿都能干出成绩。睡吧。”

  “哥——”章旭在黑暗中盯着张从霆的脸,喃喃地说,“我想去市一中,想考大学,将来去更大的城市工作,然后把你和爷爷都接过来,住大房子,天天吃好的,你和爷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到那个时候,你就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哥。”

  黑暗中,章旭感觉到哥哥滚烫的手掌划过他的脸颊,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角,他闭上眼,把侧脸埋进去。

  张从霆说:“我现在做的,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18.

  八月的日子过得比以往都要快。

  章旭一天一天撕着日历,呲啦一声扯掉一页,他回学校拿到了毕业证和大合照,就此彻底告别了初中;呲啦一声再扯掉一页,张从霆坐上了单位的大客车,去县里的驾校培训去了,三个月后才能回来;又一声呲啦,潘小胖也要走了,不是进单位,而是去当兵。

  据说他姐姐半月前拿着把水果刀找到劳资科领导,说如果不把工作分给她,她就当场抹脖子。这事当时在大院里闹得沸沸扬扬,是继章旭考了个状元后,大院里又一个轰动的大新闻。

  潘小胖临走那天早上,章旭去大院门口送他。

  “当、当兵退伍回来,也能直接分配进大院。”潘小胖笑得有些苦涩,“我姐她……不容易,她进单位,应、应该的。”

  章旭看着这个一块儿长大的兄弟,忽然觉得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下次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眼眶有些发酸,冲着潘小胖只是点头,没能说出什么话。

  “你好好念书,将来考、考个大学,我好到……处跟人吹牛,说我有个哥们是大、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