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05)

2026-10-11

  章旭撇着嘴笑了笑,拼命把嗓子里那团难受的疙瘩咽下去,才开口说:“当兵比念书辛苦,你保重身体,记得给我写信。”

  “知道了。旭哥,我走啦。”

  在八月只剩最后三张日历时,章旭自己也要动身去市里了。

  临走前一晚,爷孙三人在家好好吃了顿饭。章克炳有一肚子要说的话,可一张嘴就都哽在喉咙里。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缓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么有出息,你爸妈在天上看见了,也是高兴的。”

  话刚说完,爷孙俩就抱头痛哭起来。张从霆坐在一旁,也默默地红了眼眶。

  第二天,章克炳把章旭和张从霆送上了周涛的小皮卡——周扬也考上了市一中,章旭沾他的光,不用坐客车一路颠簸了。张从霆特意请了两天假回来,就是为了送弟弟,帮他扛被褥和行李。

  不像周扬能住在市里的外公外婆家,往后还当走读生,章旭从今往后就得住校了,没人再照顾他的吃喝拉撒,没人替他遮风挡雨,见不着爷爷,也见不着哥哥,什么都得靠自己。想到这章旭又想哭了,可车上还有周扬一家,他只能咬牙忍回去。

  毕竟是坐了人家的车,张从霆在路上提出请周扬一家三口吃顿饭,被周涛连声拒绝了。

  赵红也说:“你们一家都不容易,有这钱自己留着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大家一个院子出来的,俩孩子以后又是同学,互相照应着点,都是应该的。从霆你不用这么客气。”

  张从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他早就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自己能转岗成功,少不了周涛的照顾,可这话又不能明说,说了就仿佛人家真替他开了后门似的。

  但不说话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他心里有本账,谁对他们家好,谁不好,他都心里有数,以后有机会了一定报答回去。

  皮卡车比客车快,两个多小时后,张从霆和章旭就在市一中大门前下了车。

  俩人拎着行李先去新生报到处,拿了报到单,再去找宿舍。

  市一中不愧是沙涴市最好的中学,气派的大门,宽阔的操场,高大的教学楼和实验楼,章旭看得眼都花了。

  宿舍也敞亮,八人间的上下铺,靠墙是床,中间一排桌椅,能趴着念书写字。章旭到得最早,挑了个靠窗的下铺和最近的桌椅。

  张从霆帮他铺床时,章旭就坐在凳子上盯着他看,他知道哥哥下午就得回去,心里像破了个洞似的,空得让人发慌。

  “换洗衣服在你枕头边的包里,脸盆和暖水瓶在床底下,倒开水的时候当心点……”张从霆手里忙碌着,嘴上也不忘叮嘱。一转头,就看见章旭自己默默哭上了,脸上挂着两行泪。

  张从霆心里也不好受,他在床上坐下,两手捧住章旭的脸颊,帮他抹掉眼泪,轻声问他:“要抱吗?”

  章旭立刻丢了凳子,一头扎进张从霆怀里,两只手死死环着他的腰,恨不得这辈子就挂在他哥身上了。

  “不怕。”张从霆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你不是有我驾校的电话吗?有事就打给我,没事也能打。”

  他们约好,如果章旭特别特别想他,张从霆一定从驾校赶来见他。张从霆现在在县里培训,离市里不算远,坐车也就一个多钟头。这么一想,章旭总算觉得好受些了。

  中午,张从霆帮章旭换了食堂的饭票,但两人没在食堂吃,他领章旭去了外头的饭店,又逛了一趟商场,给弟弟买了套挺贵的城里衣服。章旭说不用,往后肯定天天穿校服,可张从霆不听他的,转手就把钱付了。

  章旭手里拎着那精致的包装袋,心里却不是滋味:“哥,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怎么能这么乱花呢?”

  “没乱花。”张从霆说。他想得比章旭多——一个乡下来的孩子,突然到了城里,看见别人有的自己没有,心里多少会有些自卑。今天他就带章旭出来见见世面,往后和同学相处起来也多少有点底气。

  到了下午四点,张从霆非走不可了,回县里的末班车五点就开,他赶去车站还得花时间。

  他把章旭送到学校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零钱塞进章旭的裤兜,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哥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章旭站在那儿,目送张从霆越走越远,这一刻,他忽然就懂了齐秦的那首歌。

  他正站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一角,眼里都是它的精彩,嘴里却也尝到了它的无奈。

 

 

第83章 我好想你

  19.

  新学期第一天,章旭站在教室门口,差点没敢往里进。

  墙是雪白的,不是灰扑扑的;窗户是铝合金的,不是木头框的;黑板是墨绿色的,不是黑的;桌椅是现成的,不用自己从家里带;天花板上挂着日光灯,还吊着电扇……

  同学们进进出出,穿着时兴的衣裳,皮肤白净,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聊的都是章旭听不懂的明星和电影……

  章旭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世界又大又气派,衬得他又小又寒酸。

  好在他和周扬分到了一个班。当初他们在涂涧时,一个是运输大院的子弟,一个是落难的外来户,谁也瞧不上谁。可如今到了市一中,两个人都沦为了同学们嘴里的“乡下人”,反倒成了一派,于是就主动坐在了一起,成了同桌。

  市一中的老师都是正儿八经的师范生出身,讲课又清楚又生动。可听着听着,章旭又听不明白了,他在书上翻来翻去,怎么也找不着老师讲的内容。

  下了课他问周扬:“老师上课讲的你都听得懂?”

  “那当然。”周扬推了推眼镜,“市里的教学进度跟镇上不一样,好些东西人家初中就教过了。”

  章旭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周扬得意地笑了:“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暑假光知道玩了?整个八月我都在市里补课呢。”

  一周后的开学检测,章旭毫不意外地考了个倒数,他看着班级后墙贴着的成绩排名表,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看明白了?”

  张从霆点点头。

  “那就上来试试。”

  老张从旧解放上下来,把驾驶座让给了张从霆。

  张从霆熟门熟路地上了车,关好门。他左右看了看后视镜,瞧见了地上几根围成车库的竹竿,也看见了老张和旁边几个围观的同学。

  在汽修厂那会儿,张从霆就经常摸车试车,开上路跑一段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倒库就是另一回事了。刚开始走直线他还稳稳当当,一往后倒就有些手忙脚乱。

  不像在修理厂,车间前头就是个大停车场,要想把车倒进地沟,可以先往前头开足够的距离,再直直地倒进去。而驾校的车库是个窄窄的丁字口,倒库只能侧着往里倒。

  张从霆一不留神,错过了老张叮嘱的标准距离,车速也没压住,一下子把车倒出了库,还把四周的竹竿全给带倒了。

  老张顿时火冒三丈,大巴掌越过车窗,狠狠拍在张从霆的后脖颈上:“叫你开慢点开慢点!你是不是耳朵聋?!就你这技术,之前还说是修车的,光修不开啊你?!”

  “对不起。”张从霆从车上下来,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

  “去把杆子给我扶起来!”

  “是。”

  “这就垂头丧气了?”

  章旭回到座位上,扫了周扬一眼,没说话。

  全班五十个人,章旭排四十五名,周扬还排三十二名呢,说出去谁信他中考是县里第一名?

  “喏,给你这个。”周扬从桌肚里翻出两本书,往章旭桌上一撂,“这是我暑假上补习班用的辅导书,里头都做了笔记,你先自己回去看看,哪里不懂再来问我。”

  章旭头一回知道这世上还有辅导书这种东西——以前在镇上,老师出的模拟题都得学生自己手抄。

  他看着桌上的书,又抬头看看身边的周扬,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周扬并不只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恶人,原来长得也不赖。摘掉那副酒瓶底似的厚眼镜,五官倒也端正,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