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06)

2026-10-11

  “看我干什么?”周扬不自在地扭过头,“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在帮你,我是愿赌服输!谁让我中考没考过你,我认了……”

  “但是我不会一直输给你!”他话头一转,又冲着章旭嚷道,“敢不敢再跟我比一回?这回就比三年后的高考分数,我肯定赢过你!”

  “你不要总跟他比。”

  老张递给张从霆一支烟,张从霆摇头,他便自己叼进嘴里,朝场地上那个正熟练倒库的学员努了努嘴:“他是开了好多年的老司机了,以前跑黑车的,现在让单位招进去了,非得拿个证才行,也就是来走个过场。”

  张从霆看着那人把车方方正正地倒进库里,问老张:“我什么时候能开成那样?”

  老张笑了两声:“这事问我可不管用,得问你自己。”说完,他把一枚钥匙丢给张从霆,“车钥匙你拿着,等人都走了,你留下来多练一会儿,别弄丢了。”

  张从霆一愣,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笑脸:“谢谢师父!”

  “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呢?”

  宿舍里,章旭还趴在桌上埋头做题,室友们洗漱回来了,提醒他:“再不去可就没热水了。”

  章旭笔下不停:“来了!”

  终于熬到周六晚上,章旭在食堂吃了饭,就直奔校门外的小卖部——他要给家里打电话。学校传达室外头也有部投币电话,可一到这时候就排起老长的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章旭宁愿去外头的小卖部,贵是贵了点,八毛一分钟。好在老板看他年纪小,又见他一直在自己这里订杂志,两人熟了之后,常常给他抹掉零头,章旭就更乐意来了。

  不过一周一次通话也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刚开学那会儿,章旭想家想得厉害,几乎天天都要给张从霆打电话,他手里那点生活费,一半都用来打长途了,过了大半个月才慢慢调整过来。

  就因为这,室友们都羡慕他,觉得他是个有钱人。

  刚开始章旭还会辩解两句,毕竟他见过市里那些商场一件衣服要价多高,知道自己家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有钱,可看见室友们一分一毛地计算着花钱,他又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确比别人手头宽裕。

  一直以来,章旭对钱都没什么概念。他生活在单位大院里,不愁吃穿,张从霆又把他惯得没边,一百多块的录音机也是说买就买了。于是他打起电话来也随心所欲,八毛钱一分钟,有时一打就是十分钟。

  意识到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后,章旭主动减少了打电话的频率,和哥哥爷爷约定,每周六晚上打一次。张从霆担心他生活费不够用了,特意跑过来见他,除了送来一袋过冬的棉衣棉被,又给他塞了二十块。临走前还专门去了趟校门口的小卖部,给老板递了包烟。

  “我弟弟头一次离家这么远,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外地上学,想家了也回不去,只能给家里打电话,您别嫌他麻烦。”

  他态度诚恳,姿态又放得低,谁也不好难为他。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大伯,自己的孩子也在外头上学,听了他这话后,只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来,又把烟扔回张从霆面前:“你弟弟总来照顾我生意,我感谢还来不及呢,哪会嫌他烦?谢谢你的烟,小伙子,一根就够啦。”

  现在刚好晚上七点,正是章克炳到保安室值夜班的时候。章旭把电话拨过去,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爷爷,是我!”

  “是从霆啊,最近怎么样?车学得还顺利吗?”

  张从霆在电话那头说:“顺利,再过两周就能考试了。考过了拿到驾驶证,就能回运输大队上岗,就能回家了。”

  “好啊,你好好学,上路开车可是关系性命的大事,马虎不得。”章克炳又叮嘱了几句,问他,“小旭给你打过电话了?”

  “打了,我人不在。”张从霆说,“这半月我都在跟车,接不着电话。过两天我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章克炳长长叹了口气:“他现在长大了,心里有事也不愿意跟我说了,问他在学校怎么样,他总是说都好。”说完他顿了顿,冲着电话那头的张从霆道,“你也是,你们兄弟俩,都是报喜不报忧。”

  “没有的事,爷爷,我说得都是实话。”章旭抱着小卖部的电话说,“刚开始那会儿在学校还有点不适应,现在好多了,我这次期中考比上次进步了十来名呢!”

  章旭说这话时,小卖部的老板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读报纸,听到这话,默默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章旭瞧见了,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起来。

  挂了电话,他给老板付了钱,拿着最新一期的《读者》杂志,慢悠悠往学校大门晃去。

  从小卖部到校门口这短短两分钟的路程,是他一周里最悠闲的时刻。刚和家里通了电话,明天又是周日,今晚总算能松口气,暂时把课本扔一边,读两页杂志,跟室友聊聊天……

  想到这,章旭心里舒服多了,就连没能和张从霆通上电话的那股难受劲也减轻了不少——驾校传达室的人又告诉他,张从霆今晚不在,大概又出去跟车了。章旭已经连着两个礼拜没跟张从霆说上话了,他知道哥哥这段时间忙得很,哪怕心里想他想得又酸又疼,也只能咬牙忍着。

  就在他一只脚快要踏进校门时——

  “小旭。”

  章旭以为自己听错了,脚下没停,只扭头往身后瞄了一眼,就这一眼,他钉在原地走不动了。

  “哥?”

  章旭看着马路对面一路小跑过来的高个男人,几乎不敢认。

  张从霆从九月底开始跟车,白天黑夜都在路上练,接不着章旭的电话,更不可能来市里看他,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像是晒黑了,头发也剃成了短寸,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单位发的劳保服,而是一件章旭从没见过的夹克衫,衬得他宽肩窄腰,远远看去,像个从画报上走下来的模特。

  “哥?真的是你!”

  章旭瞪圆了眼睛,兔子似的朝张从霆冲过去,冲到哥哥面前又猛地刹住脚,两只胳膊张开又缩了回去。他盯着张从霆的脸,满心喜欢地看了又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张从霆说,低垂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这么久打不通哥的电话,着急了吧?”

  章旭鼻子一酸,他没接话,只把手里的杂志用力卷成筒,越攥越紧,压低声音说:“哥,我想抱你……”

  周六晚上的校门口最热闹,住校生们都跑出来,去对面商业街上吃点小吃,买点日用品。到底不是小时候了,章旭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哥哥怀里钻,但又特别地想跟他亲近。

  张从霆四下看了看,拉住章旭的胳膊:“来。”

  他领着章旭绕到学校侧面围墙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上,这下不仅没有人,连光也没了,就连月亮也被头顶的树枝遮住了脸。

  张从霆刚站定,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章旭扑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撞在围墙上。

  一个多月不见,章旭又长高了。三年前他只能把脸贴在张从霆胸口,现在已经能把下巴搭在哥哥肩膀上了,微微一侧头,就能把脑袋埋进哥哥的肩窝里。他嗅着张从霆身上的气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机油味,不好闻,却莫名地叫他心安。

  “哥,我好想你……”

  趴在熟悉的怀抱里,章旭的眼眶热了起来。

  离家千里的孤独,一个人在新环境里的惶恐,成绩一落千丈的无措,和城里同学相处时的窘迫……这两个多月来无法言说的心酸,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章旭没想哭的,可这会儿在张从霆怀里他太安全了,安全到这两个月的煎熬显得格外辛苦,格外委屈。

  哥,我好想你。

  章旭只说了这一句话,张从霆却什么都懂了。

  他把弟弟用力拥在怀里,嘴唇蹭过他毛茸茸的发顶,也揪着心回了一句:“哥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行文是有点小巧思在里面的(骄傲地昂起脑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嘿嘿,明天休息哦,感谢追更和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