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转折
20.
十一月底,张从霆拿到驾驶证,回到了运输大院,正式在包兴武手下上了岗,不过新司机上岗的前半年还是得由老司机带着上路。就这么着,张从霆跟在了包兴武身边。
包兴武很看好这个年轻人,走哪儿都带着他,教他开车的门道,也教他跟人打交道的门道。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是包兴武常挂在嘴边的话。什么人找他办事他都答应,哪怕有些事不好办,哪怕给的酬劳不够多。张从霆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到了年根上,章旭放寒假那天,周涛在外出差去不了市里,是张从霆开车把章旭和周扬从学校接回大院的。
除了寒假,整个学期里头,章旭也就跟着周扬他爸的车回来过两趟,每回都是在家里睡一晚,第二天吃了午饭就匆匆走了。寒假可不一样了,章旭猛地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当天晚上兴奋得差点睡不着觉,他和张从霆钻一个被窝,两人手拉手说着小话,直到天蒙蒙亮才睡过去。
过年前后张从霆也清闲,正好跟章旭凑到了一块儿,两人日夜腻在一起。只要在家里,章旭不是趴在他哥背上,就是贴在他哥怀里。
章克炳实在看不下去,指着章旭的鼻子骂:“你都多大了还天天往你哥怀里钻,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
“像画不就挂墙上了吗?”章旭嘻嘻哈哈的根本不理会,气得章克炳摘了拖鞋要揍他,章旭赶紧往张从霆身后躲,大喊哥哥救我。
就这么一直到了过年,暂住房的洛水职工们又聚在了一处,他们瞧见章旭跟张从霆同进同出的,笑话他说:“你以后上了大学怎么办?”
章旭一本正经地答:“那当然是把我哥别在裤腰上带走啊!”
惹来大伙儿一阵哄笑。
快活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章旭觉得自己才把录音机拿出来听了几天,竟然又要开学了。
好在他已经适应了高中的学习节奏,成绩稳在了班级中游。这回开学检测,他各科考得都不赖,只一门英语拖后腿。不比城里的孩子从小打基础,他连音标都认不识,更别说什么主谓宾定状补,能硬把单词拼写记下来已经是极限。
不过章旭天生性子倔,学不会的绝不会放着不管。他们班英语老师是个主任,总不苟言笑,章旭不敢去找她,只能去求助同学。他看周扬英语还行,从上学期起就缠着他问问题。周扬的英语在镇上时是拔尖的,如今到了市里虽然不算什么了,可教章旭还是绰绰有余。作为回报,章旭得辅导周扬的数学和物理。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组了个学习小组,关系也渐渐好起来。可这会儿他俩毕竟还在较着劲,把对方当成竞争对手,多少都藏着掖着。
三月底,学校的合唱团又开始招新了。
市一中有许多课外活动小组。周六下午放学早,参加小组的学生就可以去搞活动。除了合唱团,还有文学社、广播社、田径队……但这些小组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得老师挑你,你才能去。
拿合唱团来说,上学期九月就招过一次新,想参加的学生要在音乐课上试唱,老师把声音条件好的挑出来组进团里。可也有人进了团跟不上,或者学习压力太大退出了,所以下学期三月底还会再补招一次。
章旭虽然喜欢唱歌,可去年九月刚开学那会儿,他文化课门门倒数,哪有心思参加活动小组?到了今年,成绩稳定了,环境也适应了,他决定去试一试。
音乐课试唱那天,他和几个同样想报名合唱团的学生一起进了间单独的音乐教室。试唱的曲目可以自己选,章旭挑的是《歌声与微笑》,这曲子上学期老师才教过,他熟得很。
音乐老师姓孔,是个很慈祥的老太太,章旭一见她就想起自己的外婆。
孔老师不紧不慢地在钢琴前坐下,问教室后排的学生:“谁先来?”
章旭第一个举起手。
孔老师冲他和蔼地招招手,让他站到钢琴旁边,先问他唱什么歌,然后在琴键上按下一组和弦,说:“我们从D调开始,一二三,走——”
什么是D调?
章旭愣了一下,好在琴声响起的瞬间,他还是凭着本能跟上了。
唱了几句,孔老师微笑着点点头:“声音不错的,现在我们来试试和声。你看看这个谱子,跟着唱两句我听一下。”
她递给章旭一张谱子,章旭接过来,盯着上头的数字和线条,像是捧了一本天书。短短几秒钟,他急出了一身汗,甚至在那张简谱上留下了几枚湿漉漉的指印。
好半天后,他面色苍白,哑着嗓子对老师道:“孔老师,我……我看不懂谱子……”
那天章旭走出音乐室,周扬正在门口等他。见章旭脸色不对,周扬问:“怎么,没过?”
章旭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游魂似的自顾自往前走。
“怎么会呢?”周扬皱眉跟上他。他是听过章旭唱歌的,初中那会儿,学校不重视音体美,一周一节音乐课还总被主科老师占用,可只要能上,只要老师领着大家唱歌,章旭的声音一定是最亮最好听的那个。当时周扬还觉得他显摆,现在却要为他鸣不平。
周扬自己揣测了一番,拉住章旭,义愤填膺地说:“是不是老师觉得你是乡下来的,看不上你?走!咱俩一起找她去,让她好好听你唱一次,你不比那些城里人差!”
章旭冲他虚弱地笑了笑:“周扬,不怪老师,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识谱。”
合唱团的学生必须识谱,懂基本的乐理知识,因为排练时间有限,老师没空给你单独辅导。
章旭也是后来才知道,城里的孩子小学就学过简谱,知道什么是哆来咪,而镇上孩子连一本正经的音乐课本都没有,一直都是老师唱一句,他们跟着唱一句。
他和周扬相互对视着,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无力和悲哀,那种被城里同学肆意嘲笑的,属于“乡下人”的悲哀。
就这么过了半月,章旭都快把这事忘了。忽然有一天放学,周扬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来,薄薄的,蓝色封面,像本作业本似的。他往章旭桌上一丢,面无表情地说:“送你了。”
章旭低头仔细一看,只见那书的封面上分明写着一行大字——《简谱乐理知识》。
他捏着那本书,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周扬给自己辅导书,教自己英语,那是他们互帮互助,利益交换,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可这本乐理书不一样。
他望着周扬:“这个多少钱?我给你钱。”
“不用你给钱。我在路边看见有卖的,顺手就买了,不值几个钱。”周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进不了合唱团说明不了什么,以后你成为了大明星,大歌唱家,后悔的是他们。”
“不后悔?他娘的!非等那刀戳进你眼珠子里才晓得后悔是吧?!”
县医院里,包兴武正陪着张从霆给左眼眉梢上的伤口缝针。
昨天,他跟张从霆从镇上出发,去省里运一批器材回单位油田,当天来不及返回,两人为了省一晚住宿费,就在车上将就睡了,忘了锁车门,不想凌晨就撞上一伙人持刀抢劫。
车上的大型器械太重,歹徒搬不走,就把他们口袋里的现金全翻走了,外加车上那两箱名贵烟酒——那是别人托他们从省里带回来的,值大几百块,丢了不好交代。
歹徒分头搜车时,张从霆趁盯着自己的那人没注意,一抬手捏住对方手腕,想把刀夺过来。那歹徒也不是吃素的,两人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期间张从霆差点被刺中眼睛,幸好这时候有辆车经过,歹徒见来了人,便带着抢来的东西一哄而散,钻进树林不见了。
当时张从霆满脸是血,包兴武以为他被捅瞎了眼,吓得赶紧开车往县医院赶,好在最后只是眉毛上划了一道口子。
包兴武想想都后怕,那刀要是插进眼睛里,瞎了都是小事,搞不好命都没了。偏偏张从霆还跟没事人似的安慰他,说不后悔抢刀,再来一次还是要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