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08)

2026-10-11

  包兴武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顿时冲他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个兔崽子,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就差一点!那刀再偏两公分,你这只眼睛就废了你知不知道?!要是扎进脑袋,你他妈当场就死了!”

  张从霆任他骂了个痛快,等医生给他缝完针包扎了伤口,两人安安稳稳回到车上了,他才对包兴武说:“哥,车上东西都在,就烟酒被抢了,我俩说破嘴皮人家也不会信。”他说着指了指脑袋上的纱布,“可有这个就不一样了。”

  “你——!”包兴武死死瞪着他,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又咽了回去,最终也只是猛地一锤方向盘,让车喇叭嘶哑地扯出一声长鸣。

  话是这么说,可张从霆就是个刚上岗三个月的学徒,就算东西丢了也怪不到他头上,他这么做,全是为了包兴武着想。

  包兴武深深地看了张从霆一眼,什么都没说,开车把他送回家,给他批了一周的假,让他好好修养。

  一周后,张从霆拆了线,回到运输大队,照常跟着包兴武出车。这天下班,包兴武把他叫去家里吃了顿饭。饭后,领他到后院,让他看院子里那个大家伙。

  那是一辆深蓝色的二手拉达。

  包兴武咬着烟嘴,吐字不清地说:“这辆车是三年前我们四个兄弟砸锅卖铁凑钱买的,挂靠了一家皮包公司,我们轮流开着跑生意,过年那两月赚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数字八。

  张从霆犹豫着问:“八百?”

  包兴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八千!我们几个算好时间,日夜不停地跑,送人也送货,车满了才走。”

  八千块!

  够在县城里买一套房了,四个人平分,一人也能有两千块,是大院职工将近两年的工资!

  张从霆盯着那辆车,想起运输大院里他们住着的那间暂住房,想起爷爷日日跑会计室讨要的那点补贴,想起弟弟在学校紧巴巴地算电话费,想着他走进城市商场里的拘谨和胆怯……一句话也说不出。

  “要不是年前我们走了一个兄弟,应该能赚更多。”包兴武把烟夹在指间,瞧见张从霆的目光,噗嗤一声笑了,“想啥呢?他不是被抓了,是‘下海’赚大钱去了!你放心,上上下下我们都打点好了,运管那边也有人,只要你不到处张扬,没人管你。”

  张从霆还是没吭声,等着包兴武的下文。

  “从霆,我包兴武是个讲义气的人。谁对我有恩,我就要加倍还回去。”包兴武掐了烟,走到车边拍了拍引擎盖,冲张从霆扬了扬下巴,“你应该知道,在单位里拿那点死工资,你一辈子别想走出那个院子。别的哥给不了你,但哥有赚钱的路子。你要信得过我,以后就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

  张从霆只犹豫了一秒钟,便重重把头一点:“哥,我跟你干。”

  那时候的张从霆不会知道,这辆二手拉达会成为他生命里的一个转折点。

  可命运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给了你零星的好处,便要夺走某些重要的东西。

  张从霆头一回借用包兴武的拉达,是为了去市里接弟弟回家奔丧。

  章克炳死了。

  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

 

 

第85章 相依为命

  21.

  家里就一间屋子,连停灵都停不了。

  章旭跟在张从霆身后,先去医院太平间看了爷爷最后一眼,然后就去了火葬场。

  大火一烧,人和前尘往事就碎成了轻轻一捧灰。

  兄弟俩把骨灰抱回家,和遗照一起摆在衣柜顶上,在家停了三天,让亲朋好友来吊唁,三天后送去公墓下葬。

  章克炳的身后事全是张从霆一手操办的,章旭紧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这几天,除了大院的职工,单位和镇上的领导都来了。落水孩子和他家长也来了,给爷爷送了花圈和一面锦旗,鲜红的绒布上绣着八个金色大字——见义勇为,舍己救人。还有记者来拍了照片。

  “那天他约我钓鱼,我腰疼就没去,他一个人去了,哪知道……”

  常和章克炳一起钓鱼的老爷子来吊唁,拉住章旭,断断续续地说那天的事。章旭愣愣地听着,脸上是茫茫然的一片空白。

  其实他已经从好多人嘴里听说了那天的经过,说章克炳如何路过坝子听见呼救,如何奋不顾身跳进湍急的河水把孩子托上岸,自己又如何被水卷走……

  可他就是想再多听几遍,像给破了洞的窗户纸糊补丁。爷爷没了,章旭的心口上就多了一个洞,只能用这些念想去糊,一层,两层,三层……好像糊的纸多了,厚了,那个洞就不存在了。

  “节哀啊孩子。”

  节哀。

  节哀。

  章旭不是头一回在这个场景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他爸妈走的时候。

  每当他觉得生活好起来了,未来有盼头了,噩耗就凭空砸下来,半点不由人。

  从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到亲眼看着骨灰下葬,章旭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觉得不真实,哭不出来。爷爷仿佛还在新大院的保安室里,只是连着值班,回不了家。

  直到下葬后的那个晚上。兄弟俩在家吃晚饭,张从霆端菜,他拿碗筷,这都是干惯了的事,不用费心想。章旭就这么像往常一样,拿了三副碗筷,直到在桌边坐下了,把碗和筷子一一摆下去,才忽然意识到什么。

  章旭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张从霆,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似的,可一张嘴便是嚎啕大哭。

  张从霆把弟弟紧紧抱住了。

  那一声声恸哭刺进他心里,他咬了咬牙,红着眼眶看向柜子上的照片,章旭的爸爸、妈妈、爷爷,三张黑白遗照并排摆在一起,都笑得灿烂。

  从今往后,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

  22.

  章旭的丧假只请了四天,加上周日一共才五天,周日晚上就得回学校宿舍。

  张从霆想再给他多请两天假,章旭自己没同意,固执地说要回去上学,还有一个多月就期末考试了,不能耽误功课。张从霆拗不过他,只能送他回去。

  那时候章旭看着还好好的,只是眼睛哭肿了,没什么精神。

  一个月后,学校放了暑假,张从霆把章旭接回涂涧运输大院。

  七月初,天气已经热得不行。可章旭还穿着长袖衬衫,明明满头大汗,到家了也不肯脱。张从霆觉得不对劲,强行扯开他的袖子,发现他两条胳膊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牙印。

  “怎么回事?!”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张从霆心都要碎了。

  章旭盯着自己的胳膊,仿佛也愣住了似的,喃喃地说:“我自己咬的。”

  张从霆捧着他两条胳膊,小心翼翼,碰都不敢碰。他问章旭:“不疼吗?”

  过了好半天,章旭才抬起头来看向张从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疼。哥,我疼,我好疼啊……”

  章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坐在人头攒动的教室里,跑在人声鼎沸的操场上,迈步在热闹繁华的小吃街——明明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声音和欢笑包围着他,他却会在某一刻突然掉入一口无形的枯井,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涌进肺里的却只有孤独和恐惧。表面上他还在跟人说笑,可里头已经塌成了一片空洞,太空了,他不知道拿什么去填,填也填不满。

  白天还算好,有事可忙,可一到晚上就不行了。他躺在宿舍的小床上,黑暗和寂静沉沉地压下来,逃都没处逃,只能躲在被子里哭,又不能哭出声,就一口咬在自己的胳膊上,越咬越深,越咬越狠……

  他没跟张从霆说。

  爷爷没了,家里就剩下张从霆一个人顶着,他难受,难道张从霆就好受了?他忙里忙外,挣那点工资还得养着章旭,供他读书。章旭不能这么不懂事,不能给他添麻烦。

  回到大院的这个晚上,章旭照旧还是要哭一场,他得哭,不哭就睡不着。可一哭起来就想咬胳膊,不咬心里就难受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