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09)

2026-10-11

  只是他一哭,张从霆就听见了,从背后把他抱住,拿自己的胳膊送到他嘴边,说:“咬吧。”

  章旭不肯咬,挣扎着不让他抱,可张从霆力气大,单手一夹就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你这两只胳膊是要留着念书的,不能咬,哥粗活干惯了,皮糙肉厚,怎么咬都不疼,你想咬就咬我的。”

  章旭手脚并用地推他,弓着背呜咽出声:“哥,你别管我了,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张从霆的语气不凶,动作却强硬得很,他像一面铜墙铁壁,紧紧地把章旭困在怀里。

  章旭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冲张从霆吼道:“你走吧张从霆!你走啊!你留在这里干什么?我爷爷收留你的恩情你早就报完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我跟你没关系了!你走,你明天就走!”

  “我是你哥!”

  “你不是我哥!我没有哥哥!”

  章旭纵着性子喊出这句话,张从霆愣住了,他自己也后知后觉地一怔。

  屋子里倏地安静下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张从霆没说话。

  张从霆为什么不说话?

  张从霆怎么能不说话?!

  那也许是极其短暂的一段沉默,也许连一秒钟都不到。

  可就是一瞬间,章旭觉得自己又一次跌进了那口枯井中,他摔得结结实实,彻彻底底,从头到脚,从四肢到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疼。

  他猛地扑进张从霆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撕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哥——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哥——!!!”

  “你傻不傻,哥怎么会不要你?”张从霆抱住他,心里同样直泛酸水。

  “那你说,你说一辈子都不和章旭分开!”

  “我张从霆对天发誓,”他把弟弟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一字一句,“这辈子都守着章旭,永远不分开。”

  得了张从霆的誓言,枕着他的胳膊,章旭总算在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章旭忽然醒了,他一动,旁边的张从霆也跟着醒了,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章旭脸色煞白,捂着胃,声音发虚:“胃里难受……”

  张从霆正想着晚上给他吃了什么,章旭忽然翻身下床,一把推开房门,踉跄着扑到屋外的水池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张从霆赶紧跟了出去,站在一旁,一下一下地给他拍背。

  吐完了回到家,张从霆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章旭喝了两口,虚弱地闭眼倒在床上。可刚躺下没多久,又爬起来往外跑。就这么反反复复,一连吐了七次。吐到最后,章旭腿都软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站都站不住。

  张从霆心急如焚,他知道章旭这情况是一定要去镇上卫生院的,可这时候天还没亮,左邻右舍都睡着,也不好去敲门借自行车。

  张从霆等不下去了,他草草揣上一把票子,背起章旭就往镇上跑。

  以往章旭上学要走四五十分钟的路,张从霆一路狂奔,二十分钟就到了。

  刚到卫生院门口,章旭又吐了一次,胃里实在没东西了,吐出来的全是黄水,可还是一阵阵地干呕。

  张从霆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身上全是汗,连擦都顾不上。等章旭吐完,给他抹了嘴,把人打横一抱,径直送进了急诊。

  是急性肠胃炎。

  医生检查完了,开了张单子递过来:“去外头缴费,带你弟弟去输液室吊两瓶水。”

  输液室里还有一对母女和一对夫妻,都是一副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样子,这时候谁也没心思跟谁打招呼。

  章旭在铁椅子上坐下来,虚弱地靠在张从霆肩上,闭着眼直喘气。

  来扎针的小护士瞧见他胳膊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牙印,惊讶地叫出声。张从霆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顺手把章旭的衬衫袖子往下扯了扯,也没多解释,只把章旭的左手往外推了推:“扎这只。”

  手背上的刺痛让章旭短暂地睁开眼,张从霆一只胳膊垫在他脑袋底下当枕头,另一只手捂着输液管,拿脑袋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了他不发烧,便放下心轻声哄他:“睡吧,哥在呢,没事了。”

  一夜兵荒马乱。

  天亮时,章旭在张从霆肩头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实在太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完了水,只觉得迷迷糊糊间,又趴在了哥哥的背上。再一睁眼,人已经躺在自家那张铁床上了。张从霆就坐在床边守着他,眼睛底下泛着浅浅的乌青,他一夜没合眼。

  章旭看着他,鼻子一酸,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哥……”

 

 

第86章 心肝宝贝

  23.

  这一天张从霆本来有出车任务,为了章旭,他跟人调了班,在家多留了一天。好在章旭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吃了两顿粥,没再吐,精神头也还行,就是黏张从霆黏得紧。他躺在床上,一会儿看不见张从霆,就扯着嗓子叫唤。

  可张从霆第二天还是得走。章旭一想到这就难受,晚上在哥哥怀里哭了一场。早上张从霆临出门,章旭扯着他的衣角,哑着嗓子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就回来。”张从霆揉了揉他的头发,发现他头发长长了,有些挡眼睛,又说,“等哪天有空,哥带你去理发。”

  “嗯。”章旭点点头,因为这小小的约定,心里踏实了一些。

  张从霆出车,大部分时候都是短途,当天去当天回。活儿不固定,全看调度安排——有时候给钻井队运钻头、钻杆、套管,有时候给采油厂送药剂和配件,有时候也给后勤办拉生活物资。

  但碰上路程远的,或者路上耽搁了,当天回不来的情况也不少。每回这种时候,张从霆都会提前跟章旭交代好,让他自己别忘了吃饭。出了门后,张从霆不放心,又去找了隔壁李姨,托她帮忙照看一下弟弟。

  李姨大名叫李秀英,今年五十出头,快退休了,平日就在单位食堂帮忙。章旭去打饭时,她总会悄悄多给他舀上两勺肉。章克炳走后,大家背地里说起这俩孩子,都摇头叹气,说这兄弟俩命太苦了。张从霆开口请她帮忙,李秀英哪有不帮的道理?再说了,那么大一个男孩子,又这么优秀,有什么可让人操心的?

  可七月底的一个晚上,八点半左右,她出门倒洗脚水,忽然瞥见远处的路灯底下蹲着个人影。她先是吓了一跳,眯着眼望了半天,又去敲章旭家的门,没人应,这回她是确定了,那人就是章旭。

  李秀英一下子想到张从霆的交代,心猛地揪起来,她猜想章克炳走后,章旭这孩子怕是钻了牛角尖,要做什么傻事。

  她赶紧把脚盆送回家,趿拉着拖鞋一路小跑到路灯底下,怕惊着章旭似的,提着一口气轻声问:“怎么了小旭,怎么蹲在这儿?”

  章旭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

  “我等我哥。”章旭哽咽道,“他说晚上回来吃饭的,可都八点多快九点了,他还没回来……”

  李秀英这才把心放回肚子:“嗨,司机嘛,路上的事谁都说不准。八成是有事耽搁了,再过一两个钟头准到了,咱回家坐着等呗?回去吧,啊?”

  章旭觉得有道理,他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慢悠悠站起来。可他蹲得太久了,两条腿全麻了,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倒,李秀英赶紧一把扶住他。

  就这么一扶,李秀英觉出不对了。

  章旭穿着件长袖衬衣,脸又小,从外头看不出胖瘦。可她攥着章旭的手腕一捏,心惊道:“小旭,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章旭何止没有好好吃饭,他压根儿就没怎么吃饭。

  不是故意饿着自己,就是没胃口。

  从七月初放暑假到现在,只要张从霆不在家,章旭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不光是吃饭,其他事也一概做不成。只要他一个人在家,他就坐立难安,心里和这屋子一样空,怎么也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