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怕午睡醒来那会儿,昏黄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专照他一个人似的。他孤零零坐在床上,觉着被整个世界抛弃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恐慌,足以让章旭崩溃大哭,心里刀割似的难受,非得即刻见到张从霆不可。
可真见了面,其实也没什么事,不用他哥做什么说什么,见了就是见了,心里踏实了,他就能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一个人念书写字,听英语磁带,甚至还有心情翻翻杂志,好像根本不需要张从霆似的,可哥哥一走,他的三魂七魄就跟着离了体,搅得这具皮囊不得安宁,连骨头缝里都觉着难受。
白天张从霆出去上班,章旭就一觉睡到中午。他不想见人,不想去食堂,饿得实在扛不住就啃两口馒头。到了下午,睡觉是不敢了,他就一边听歌一边写作业。有时能学进去,有时不能,这时候他就打开录音机放磁带。
放假前,哥哥带他去市里的音像店挑磁带。章旭本来想买Beyond,试听了几首,最后挑了陈慧娴。他最爱里头那首《夜机》,用不着听懂歌词,只要前奏一响,眼泪就跟着往下掉。不知道是歌催出了眼泪,还是眼泪就在等这么一首歌。
章旭边听边躺在床上默默流泪,偶尔往胳膊上咬一两口,就这么熬时间,熬到张从霆下班回来。
可这天晚上,张从霆明明答应了他回来吃晚饭,却一直没有出现。
章旭急得坐不住,一趟一趟往屋外跑,最后干脆蹲在路灯底下等,这样哥哥从外头回来,章旭一眼就能瞧见他。
可一直到李姨出现,也不见张从霆的影子。
“你该不会还没吃饭吧孩子?”李秀英见他犹犹豫豫地不肯走,急得直跺脚,“你哥回来了见到你这样糟蹋自己,他该多心疼?”
这话章旭听进去了,他又朝大院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阵,跟着李姨回家去了。
李秀英给他煮了碗面,还卧了个胖鸡蛋,看着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才端着碗放心走了。
可李秀英一走,屋子和章旭又空了。他先是搬了凳子坐到挂钟边上等,盯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脑子也跟着转个不停——他想起自己的爸妈,想起爷爷章克炳,又想起张从霆眉梢上那道新添的疤……
忽然间,章旭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打转,像只无头苍蝇。
他控制不住地想,张从霆为什么不回来?会不会出了车祸?车子会不会翻进河里?这么晚了有人发现他吗?他喊救命有人听得见吗?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章旭猛地打了个寒颤。
晚上十点,李秀英正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大姨,你睡了吗?”
“哎,小旭?”李秀英赶紧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去开了门,让他进屋,“怎么了孩子?”
章旭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两只眼睛已经哭得像核桃似的肿了起来。他一抽一抽地对李姨说:“大姨,我想给我哥打电话,问问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你知不知道该……该找谁?”
“哟,这时候上哪儿打电话去?”李秀英看他哭得揪心,耐着性子安慰他,“都这么晚了,你哥肯定是有事耽搁,在外头住下了,咱明天再去他队里问问成不成?”
章旭一听,当即大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大姨,我,我等不了,我爸妈没了,爷爷也没了,我,我害怕……”
两分钟后,李秀英换好了衣裳,拿上手电筒,陪章旭出了门。
章旭想打电话,这时候只能去新大院的门卫室,那儿有台电话,有电话就该有电话簿,李秀英打算带他去碰碰运气。
章克炳去世后,新大院保安室值夜班的换了个老爷子,姓曾,年纪比章克炳还大,耳朵也不好使,晚上有人叫门,得扯着嗓子喊老半天才听得见。
今天他们运气不错,去叫门时曾大爷还没睡,喊了两嗓子就给他们开了大铁门。
李秀英在院里出了名的人缘好,跟曾大爷也认识。两人寒暄了两句,李秀英把章旭的事说了,问能不能借用一下电话。
“章旭?是章克炳的孙子吧?哦哦哦,那我晓得。”曾大爷也是个热心肠,听说他要往运输队打电话问他哥的情况,立刻把俩人领进保安室,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手写的电话簿。章旭一看里头的字就知道这电话簿是他爷爷写的,鼻子一酸,又默默抹起眼泪来。
李秀英看他这样,心里头也跟着急,赶紧搂着他哄。曾大爷也在旁边说:“孩子,爷爷帮你找,莫哭。”
“谢谢爷爷。”章旭嗓子都哑了,“给你和大姨添麻烦了。”
李秀英摆摆手:“没有的事!”
于是三人围着电话簿研究起来,找到了运输队调度室的号码。
运输队的值班室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车子坏了要救援,没油了要送油,迷路了要指路,出了事故要处理……这些都需要调度安排。所以曾大爷这通电话打过去,没等多久就有人接了。
“喂?调度室,哪位?”
“是调度室吧?”曾大爷没听清,对着话筒又问了一遍。
章旭替他按了免提,那头的声音立刻大了起来。曾大爷便把张从霆的情况说了,问:“能不能查到他那辆车现在到哪儿了?”
调度在那头奇怪:“司机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一宿,不是常有的事吗?”
章旭听到这话又急了,曾大爷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家里有急事,看能不能想法子联系上他?”曾大爷没多说别的,“或者知道他那辆车现在在哪儿,也行。”
调度想了想说:“成,那我帮你问问。”
三人等了大约十多分钟,调度的电话回过来了,说查到了张从霆今天出车的路单,是往池河镇的井场送套管。刚才他打电话去井场问了,那边说中午一送到,司机就开车回去了。
电话开的免提,调度说的话章旭听得一清二楚。池河离涂涧也就两三个钟头的路,张从霆中午就动身了,这时候都十点半了,怎么也该到家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张从霆肯定出事了!
顾不上电话还通着,章旭“哇”得一声在保安室里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哥——”
他哭得跌坐在地上,又痛苦又自责。先是没了爸妈,再是没了爷爷,现在张从霆也不见了,这都怪章旭!他就是天煞孤星,专克身边的人,克死了父母,克死了爷爷,现在又要克张从霆。
为什么死的不是章旭,非要是张从霆?!
别说李姨和曾大爷,就是调度在电话那头也吓了一大跳,以为张从霆家里确实出了大麻烦,连忙说:“别急别急,不一定是出事了,我再问问,再问问,等我啊,我这就去问!”
章旭哭得头昏眼花,差点背过气去,被曾大爷和李姨两人合力扶到床上歇着。
谁都能猜到,张从霆那车十有八九就是在路上耽搁了,明天一早准能到家。可他们大半夜不睡觉,陪一个孩子干这种没用的事,谁都没觉得麻烦。章旭哭成这样,哪怕是个铁石心肠也会觉得他可怜,哪会嫌他烦?
李秀英见章旭哭得伤心,自己也忍不住抹眼泪。她正坐在床边安慰章旭,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章旭挣扎着要坐起来,李秀英赶紧扶住他。
“喂?”曾大爷赶紧接起电话,按了免提,“可是调度?”
“曾爷爷,我是张从霆,章克炳的孙子,我弟弟他……”
张从霆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
“哥——!!!”
从池河到涂涧要翻一条山路。那条路路况不好,一下雨就有泥石流堵路。今天下午那边正好下了一场暴雨,石头把路给拦住了,张从霆只能调头折返,从另一边绕过去,这一绕路程就远多了,今晚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涂涧。
在外面过夜对张从霆来说是常事,可章旭不知道,他一定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吃晚饭。想到这,张从霆心里头就火烧火燎,他一边开车一边四处找能打电话的镇子,可这附近都是山,荒郊野岭的,别说镇子了,连户人家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