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找到半夜,终于碰到一个能打电话的加油站,立刻把电话拨到了新大院的保安室,原想着让曾大爷帮忙去运输大院捎句话,哪知道章旭就在保安室里,正联系调度四处找他呢。
凌晨,那团从池河而来的雨云终于赶到了涂涧,哗啦啦地一直下到五六点日出。而朝晖一照,张从霆就到家了。
他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床角的章旭,他还穿着衬衣长裤,怀里抱着爸妈和爷爷的遗照,贴着墙沉沉睡了过去,哪怕在梦里也皱着眉毛,睡不安稳。
张从霆开了一夜的车,又累又饿,可推门看见章旭的那一瞬间,他又觉得什么都值了。只是瞧着弟弟这副模样,他心里五味杂陈,自责得很。
他在屋子里默默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轻轻拿走章旭怀里的相框,放回柜子上,再把弟弟打横抱起来,想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去睡。
这时候章旭醒了。
他那双原本漂漂亮亮的大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他愣愣地盯着张从霆,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张从霆抱他躺下时,瞥见了他衬衣袖子底下的胳膊——果然又添了新的牙印,有些还渗着血,张从霆自责得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耳光。
“哥……”章旭这时候终于清醒了,两只眼睛缝里又汪起了泪,他冲张从霆张开双手,下一秒就被紧紧搂进了怀里。
“小旭……”
我的心肝。
我的宝贝。
张从霆在心里默默念叨。
他把章旭在怀里抱了一阵,然后把自己的胳膊送到章旭嘴边,对他说:“都是哥哥不好,你咬我吧,狠狠地咬!”
章旭愣了一下,盯着张从霆的眼睛,慢慢张开了嘴。他把嘴唇贴上张从霆的小臂,上下牙齿轻轻合拢,先咬住了一层结实的肌肉,接着缓缓用力,再用力……直到舌尖尝到了血腥味,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
张从霆没吭一声,还腾出另一只手帮他抹眼泪。
章旭的痛和苦,张从霆这下都知道了。
第87章 是哥哥没用
24.
九月一号开学,学生得提前两天到校报到,领书。
还是张从霆开车,载着弟弟和周扬去了市里。他先带两个孩子报了到,然后嘱咐章旭自己回宿舍,他得把周扬送去外公外婆家,送完了就走。
“去吧。”张从霆把章旭送到寝室门口,让他自己拎行李上去。
章旭看着还算稳定,点点头,往宿舍楼里去了。
可连周扬都看得出来,章旭不对劲。
他俩的关系早不是从前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了。暑假里周扬来找过章旭好几回,想喊他出来玩,顺道一块儿讨论讨论作业。章旭就缩在屋里,说不舒服,一次也没给他开过门。
周扬知道,章克炳走了以后,章旭就一直蔫蔫的。他想安慰几句,又不知从哪儿开口。
偏巧这时候又碰上分班。
高二新学期文理分科,所有学生打乱重新编班。学校按高一期末考的成绩,把排名前五十的孩子挑出来组了个重点班。章旭数学物理拔尖,自然选了理科,可他期末考只排在年级一百多名,被分到了二班,没能进一班重点班。
但周扬进去了。
报到的时候,章旭听说了两人的分班,愣了好一会儿。周扬赶紧揽着他肩膀安慰:“重点班每次大考都要重新排号选人,下次努力就是了。不就是一次小考试嘛,算不了什么,你别忘了咱俩的赌约在高考呢。”
章旭当时看着是没什么,自己乖乖地回宿舍去了。可就连周扬都瞧出不对劲,张从霆不可能放着他不管。
把周扬送走以后,张从霆掉头又回了市一中。他找到住校生的宿舍楼,给宿管大爷递了根烟,寒暄两句,就往二楼去了。
还没走到宿舍门口,先碰上了章旭的室友。几个男孩子都认识张从霆,晓得他是章旭的哥哥,同他问了好。
张从霆微笑着应了,看见他们手里的搪瓷碗问:“这是去吃晚饭?怎么不叫上章旭?”
“章旭说困,在宿舍睡觉呢,让我们给他带俩馒头回来。”
张从霆一听就知道不好,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那你们先去食堂吧,馒头不用带了,我带他出去吃。”
几个男孩满脸羡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从霆到了宿舍,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了,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下铺上,一个人影缩在墙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头,也不嫌热。
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伸手掀了章旭蒙在脑袋上的被子,章旭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一下子见了光。
章旭吓一跳,正要发火,扭头却看见了张从霆的脸,他愣了几秒钟,猛地坐起来扑进他哥怀里,哭着喊:“哥,哥……”
他没哭出声,喊“哥”也只是一个无声的口型,可他的眼泪全砸在了张从霆的肩膀上,那么重,那么沉。
这天晚上张从霆没回涂涧。他在市一中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把章旭也带上了。
其实章旭原本也不是非要张从霆留下来不可。本来张从霆走了也就走了,他一个人咬咬牙也能撑过去,可张从霆偏又回来了,还看见了章旭那么难受脆弱的样子,他哪里还舍得让哥哥走?
好在张从霆是自己开车来的,明早早点回去也不耽误上班。
晚上,两兄弟抱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章旭吸着鼻子问:“哥,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章旭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是大半夜拽着李姨和曾大爷非要联系张从霆,还是像今晚这样死乞白赖地要哥哥留下来陪他,都是不应该,都是无理取闹。换了别人,早把他这个麻烦精丢下不管了,可张从霆没有,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怎么能是麻烦?我想对你好还来不及呢。”张从霆用滚烫的掌心捂着章旭的脸,接住他掉下来的每一滴眼泪,“是哥哥没用,只能让你住校。要是哥哥有钱,也在市里买套房子,让你住家里头,天天吃好喝好,再开开心心去上学。”
章旭听得心里又酸又暖,眼泪一波一波往外涌。他把脑袋拱进张从霆的肩窝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从霆以为他那股难受劲儿又上来了,于是摸摸他后脑勺,抬起胳膊送到他嘴边:“难受了?咬吧。”
黑暗中,章旭伸手在张从霆的胳膊上摸了一圈,摸到了前几天咬出的牙印,特意避开那块,找了个没咬过的好皮肉咬了上去。没太用力,咬出印子就松口。
一整个暑假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到了晚上章旭难受起来的时候,张从霆就把胳膊送过去给他咬。为这个,那么热的天,张从霆一直穿着长袖衬衫,袖子都不敢往上捋。
章旭心疼他热得满头汗,可心里又隐隐觉出一丝说不清的快慰。
张从霆不知道弟弟这些心思,还在安慰他分班的事:“就是一次考试,谁也不能保证次次都优秀。周扬现在是进了重点班,可他能保证接下来两年都不掉下来?再说了,在哪不是一样念书?你之前在涂涧,学校里的老师还没洛水的好,你不照样考了个县状元?”
道理章旭都懂,可他就是心里难受。
“我想着你走了,周扬也不跟我一块儿了,明天去班里全是生面孔,我就难受。”章旭摸到张从霆的手握住了,满心忧愁地说,“哥,你要是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或者,或者我要是能变小就好了,你把我揣口袋里,走哪儿带哪儿,我就不用跟你分开了……”
章旭哭累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那些章旭不过随口一说的话,张从霆心里却有了主意。
第二天回到队里,张从霆从包兴武手里借了一千块,周末开着拉达去市里送货时,他买了两台寻呼机,自己腰间别一个,另一个揣兜里,专程送去给章旭。
那个黑乎乎的小方盒子可是个稀罕物,别说运输大院了,就是市一中,也没几个学生能有这玩意儿。后来好些同学围着他打听,章旭一下子成了学校里的热门人物——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章旭并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金贵,只是听张从霆把说:“往后哥每天都给你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