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12)

2026-10-11

  章旭打量着手里的小方盒,惊奇地问:“这小盒子能隔空传话?”

  张从霆笑着跟他解释:“还是得用电话。”

  先打电话给寻呼台,告诉话务员对方的传呼号,再说留什么言。话务员会把留言转成数字或文字,发到对方的寻呼机上。对方要想回复什么消息,还是一样用电话。

  章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盼着了。

  果然,从第二天起,章旭每天放学回到宿舍,都能在寻呼机的屏幕上看到三个数字——520。这是他们兄弟俩事先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我很好,想你了”——发数字比发文字便宜。

  也有时候是其他数字。比如发333,意思是张从霆明天要跑长途,晚上回不来,章旭大概率收不到信息。但如果有急事,章旭可以去小卖部打电话给寻呼台,给他发000,表示情况紧急,需要张从霆立刻回电;如果不着急,就发111,让张从霆下班后再联系。而发222,则表示要求见面……

  从那以后,章旭每天的念想就系在了这个小黑盒子上。每当看见屏幕上跳出“520”三个数字,他整个人都踏实了,就能集中精神,心无旁骛地念书了。

  在爷爷去世,消沉了整整三个月后,章旭终于又发奋起来,到期中考试时,他的排名猛地往前窜了一大截,取得了年级六十五名的好成绩。照这个势头,他再咬咬牙努力一把,下学期准能进重点班。

  而不知该说是巧还是不巧,周扬竟然从重点班掉出来了,回到了普通班,正好分到了章旭的班。俩人兜兜转转,又成了同班同学。

  周扬本来就是吊车尾进去的,在重点班压力大得眼镜片又厚了一圈。没了章旭帮他辅导数学物理,哪怕他每周日都要去补习班,也很难赶上班里那群天才。这不,一不留神就掉了出去。

  从重点班刷下来的总共也就三个人,周扬就是其中之一,他觉得丢人,到新班级报到那天,头都抬不起来。好在班里还有章旭。

  重新跟周扬坐回同桌,章旭露出了半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了:“你不会是为了跟我做同桌,故意从重点班掉出来的吧?我太感动了!”

  “滚蛋!”周扬趴在桌上装睡。

  这人最近都这样,一下课就趴着生闷气。

  章旭高一刚来那会儿也尝过这种落差,能理解周扬的憋屈。他揽住周扬的肩膀,用当初他安慰自己的话安慰回去:“重点班每次大考都要重新排号选人,下次努力就是了。不就是一次小考试嘛,你别忘了咱俩的赌约在高考呢。”

  周扬埋着头没说话。

  第二天周末,张从霆来市里看章旭。章旭高高兴兴地出去见了哥哥,下午一回宿舍,竟发现自己原本空着的上铺多了个人。他凑过去仔细一看,惊讶地叫出声——

  “周扬?”

  周扬正躺在床上背英语单词,听见章旭的大呼小叫,只漫不经心地往下头扫了一眼,没说话。

  章旭却来了精神,手脚并用地爬到上铺,一屁股坐在周扬床上,铁床被他压得嘎吱嘎吱直晃悠。

  “下去!一会儿床都让你坐塌了。”周扬嫌弃地推他,作势要踹他下去。

  章旭根本不理会,笑眯眯地问:“怎么想起来住校了?我还巴不得住外公外婆家呢,多快活。”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懂不懂?”周扬嘟囔道,“住学校里,省下来回上下学的时间,多做两道数学题。”

  “那为什么非住在我这间宿舍,还非睡在我上铺?”章旭继续笑眯眯地追问,两个小酒窝露了出来。

  “我爱睡哪儿睡哪儿,你管得着么!”周扬恼羞成怒,连踢带踹地把章旭赶了下去。

  章旭下了床,又探着脑袋往上铺看,压低声音说:“小扬扬别怕,等期末哥哥带你重返重点班!”

  周扬本想像往常一样骂回去,可心里忽然一暖,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他闷闷地应了一句:“你说的,我可真信了。”

  很多年后,两人在酒桌上又聊起这段不打不相识的过往,都不约而同地承认,正是从住同一间宿舍开始,他们才真正把彼此当成了交心的兄弟。

 

 

第88章 供你一辈子我都乐意

  25.

  放寒假前一天,学校贴出了期末成绩。不像以往在镇上贴手写的红榜,市一中的成绩是打印出来的几张表格,贴在教务处门口。班主任说最后一节班会课再公布班级排名,可章旭等不了,天一亮就拽着周扬跑去看成绩。就为这个,两人昨晚都没睡好。

  到地方的时候教务处老师正在贴表,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两个人熟门熟路地找到高一名次表,从第一名往下数,数到五十了还没有自己和周扬的名字。章旭心里一凉,硬着头皮继续往后找——第五十八,周扬六十一,跟期中考试不相上下。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耸拉着脑袋回去了。可到底是不服气,回到教室后,两人把几科考卷又翻出来,七嘴八舌地分析了起来。

  下午张从霆来接两人回涂涧,见两人都绷着脸不说话,还以为他俩吵架了。

  “谁跟他吵架了。”到家后章旭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自己往哥哥背上一趴,舒舒服服地不想动了,“我俩那是都没考好。”

  张从霆正在收拾他的行李,把秋天穿不着的薄衣裳叠起来收进柜子里。章旭趁他弯腰时往他背上一压,沉甸甸的,张从霆手上不停,任他这么趴着。

  “班里第几?”他问。

  张从霆平常不大过问章旭的成绩,一是对他放心,二是怕他压力大。爷爷一走对章旭打击太大了,他现在就盼着弟弟高高兴兴的,其他都无所谓。但既然章旭提了,张从霆也就顺嘴一问。

  章旭闷声答:“我第三,他第四。”

  张从霆笑了,没出声,但胸口明显震了震,章旭立刻感觉到了,他不满地勾住哥哥的脖子:“笑什么?我们年级名次差远了,五六十名,根本进不了重点班!”

  张从霆关上柜门,把装行李的布包丢进脸盆里,端着要去屋外洗。转身的时候顺手摸了摸章旭的脑袋,笑着说:“谁家孩子也没你这么有上进心,哥心里高兴,骄傲着呢。”

  “真的?”章旭眼睛一亮,原本空瘪的胸口忽然被填满了似的挺了起来,他追着张从霆一路小跑出去。

  “真的。”张从霆把脸盆往水池边一搁,拧开水龙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章旭说,“哥这儿也有个好消息——我们要搬家了。”

  要搬家的不止章旭一家,整个洛水过来的职工都要搬。

  原先运输大院住房不够,才让这群人挤进旧办公室改出来的暂住房。现在新大院建好了,房子数量总算宽裕了,大家自然就能分出去住更好的地方了。至于这片暂住房,上头打算拆掉,改一片小广场出来,往后好搞搞文化活动。

  分房还是照着那套积分制度来。本来张从霆和章旭只能在运输大院挑别人腾出来的旧房子,可单位考虑到章克炳为了救一个孩子,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算是对社会有重大贡献,便额外给了兄弟俩一个新大院的住房名额。

  第二天张从霆就带着弟弟去看新房。房子是没完工的毛坯房,虽说是一楼,又挨着马路,可到底是两室一厅,有独立厨卫的大房子,比从前在洛水的房子都不知好了多少倍。

  章旭在新房子里走来走去,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既觉得高兴,又觉得心酸——这么好的房子,他的父母和爷爷却都住不上了。再往更深一步想,这房子是章克炳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这么一想,章旭倒宁愿还住在旧办公室里。

  “这房子真大。”章旭说,鼻子酸酸的,“可惜只有我们两个住。”

  “哪会只有你们两个住?你哥过了年就二十了,是可以谈对象的年纪了,到时候你嫂子一进门,再生两三个胖娃娃,那房子就嫌小喽!”

  除夕夜时,李姨对章旭这样说。

  新房子完全建好还得小半年,章旭和张从霆仍住在暂住房里。和往年一样,住在这一片的洛水职工们还是聚到李姨家吃年夜饭,只是人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