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章旭没了爷爷的第一个年头，也是爸妈走后的第五个年头。他眼见着身边的人少了一个又一个，可时间的洪流仍一刻不停地裹挟着他向前奔去，不给章旭喘哪怕半口气的机会。
仿佛是转眼间，他身边就只剩下了一个张从霆。
张从霆上了两三年班，已经是个可靠的大小伙了。男人们在走廊外头抽烟说事，他自然也要跟着去，听长辈提点两句，偶尔帮忙点烟倒茶，都是他这个年轻人的本分。
章旭比张从霆小不了几岁，可他还未成年，又在念书，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孩子。孩子得跟孩子一起玩儿，可上技校的那帮孩子是一个圈子，跟他这个高中生聊不到一起去，他就一个人落了单，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用爷爷的收音机听春节联欢晚会。
李姨在饭桌上喝了几杯白酒，这会儿酒劲正上来，她先是跟老少媳妇儿们说家长里短，见章旭一个人坐着，又凑过来跟他说话。先问他们家的房子分到了哪里，然后就说起了张从霆。
“对了小旭，你哥都上班几年了，有没有看上的对象？”
章旭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在他心里，张从霆就是张从霆，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谈对象？结婚生子？他连想都没想过。
可李姨这么冷不丁一提，章旭忽然打了个冷战，胃里泛起酸水，五脏六腑都不在该在的位置了。
“我哥不谈对象。”章旭闷声说。
“现在不谈以后肯定也会谈。你放心，就你哥这条件，你嫂子以后也差不了。”李秀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不过你哥现在不谈对象也好。不然你嫂子一嫁过来，一看还要供小叔子读书，那钱又该怎么说呢？”
她没注意到章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自顾自说：“你看你，读书还不知道要读到什么时候，往后要是上了大学，那又是一大笔钱。人家姑娘嫁给你哥肯定是为了享福的，不是吃苦的，你哥好不容易挣点钱，都留给你上学去了，那人家姑娘怎么办？以后生了孩子更是……哎，小旭，小旭？你上哪儿去？”
除夕夜那晚，章旭没跟大家一起守岁。他跟张从霆说自己困了，要先回屋睡觉。
张从霆本来想陪他一起，章旭摇摇头，没让，自己回房了。
张从霆也喝了不少，耳边是叔叔伯伯们的闲聊，眼前是一片烟雾缭绕，没留意章旭的神色。半夜回房后也是倒头就睡，第二天还得早起跟包兴武开拉达赚外快。事情一件赶一件，加上章旭已经不像暑假那会儿天天哭鼻子黏着他了，张从霆便放松了戒心。
直到开学前一周，那天晚上张从霆回到家，冷不丁听见章旭坐在床上说——
“哥，我不想念书了。”
高二寒假——张从霆太熟悉这个时间节点了。
三年前，他也是在这个时候决定放弃学业进单位的。他一下子联想到自己，以为章旭受了他的影响。几步远的柜子上，章旭爸妈和爷爷的照片还摆在那儿，张从霆都没脸见他们。
“为什么不想念了？”
张从霆拖了个凳子坐到章旭对面，沉着脸看他。
章旭顿时紧张起来。
这是张从霆第二次对他生气。上一回还是他管不住自己，偷偷用录音机听歌那会儿的事。
之前确实是他不对，可这回不一样。
章旭心里有自己的计较，他眼睛一酸，低下头看自己拧在一起的两只手，说：“我想进单位，跟哥一样。”
果然是这样。
张从霆眉间的川字聚得更深了，他压着声音问：“你怎么进单位？顶替制度早没了，最近也不招工，你上哪儿进单位？”
章旭做了个深呼吸，提着口气说：“我这几天打听过了，后勤办一直招临时工，虽然不是正式职工，但工资待遇差不了多少。我可以先去后勤办干着，等单位招工再……”
“后勤办？！”张从霆实在没忍住，打断了他，声音也压不住了，“你一个县状元，一个要在市一中考大学的高材生，你去后勤办？你知道后勤办是干什么的吗？你以为人家会让你坐办公室？烧锅炉、扫大街、通下水道——这些都归后勤管，你哪个干得来？放着好好的书不念，你偏要去扫厕所？章旭你怎么想的？！”
章旭也不想干这些粗活，可是——
“那我也不能让你一直养着我呀？！”章旭咬牙没让眼泪掉出来，他透过朦胧的泪花盯着张从霆，心里的委屈一波一波往喉咙里涌，说话都磕磕绊绊，“好几年前就在传大学学费要自己掏，说不准就是明、明后年的事，还说以后大学毕业也不管分配了……就算我考上大学，到找到工作还得七八年。那么长的时间，哪能一直让你供着我呢？”
“为什么不能？我是你哥！”张从霆急得从凳子上猛地站起来。
“哪怕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啊！”章旭抹了把眼泪，继续说，“就算你不介意，再过几年，你娶了老婆，有了自己的家，人家会怎么想？我不能拖累你啊哥……”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张从霆忽然想通了什么。他叉着腰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问弟弟：“小旭，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章旭从来不懂这些的。初中毕业那会儿，有小姑娘送了章旭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里头还夹了朵干花，说她家在镇上开小卖部，让章旭以后常去玩。章旭傻乎乎的，看不出人家对他有意思，以为小姑娘是给家里拉生意，还特意叮嘱张从霆以后买烟都去她家店里买。
这么一个不开窍的傻小子，怎么会忽然心思拐了十八道弯，先想到张从霆结婚，又想到人家嫌弃丈夫出钱供小叔子念书？
肯定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可章旭不承认，梗着脖子说是自己想的。
张从霆看着章旭，不觉得生气，只觉得自责，心疼。这段时间他太忙了，连过年都早出晚归的，根本没时间好好陪章旭，竟然让他一个人苦恼了这么久。
“那好，今天我们兄弟就说说心里话。”张从霆把章旭揽进怀里，用手帕给他擦眼泪鼻涕，“哥不知道你对未来什么想法，但我不打算结婚。”
“为什么？大家都要结婚的。”章旭仰着头，任由张从霆给他擦脸。
“那是人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说不结就不结，谁也管不着我。”
“可……你现在不想结，以后肯定也会想的。”
“不会。”张从霆握着帕子，斩钉截铁地说，“我发过誓的，你忘了？这辈子都守着章旭，永远不分开。”
章旭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音也没发出来。
张从霆一字一句地认真道：“小旭你记着，除非哪天你厌烦了我，不想要我这个哥了，否则我张从霆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不论谁跟你说了什么，你只管记得，我这辈子只会守着你一个人。别说供你七八年，我就是供你一辈子我都乐意。”
“哥……”
章旭哭得泣不成声，扑进张从霆怀里，心里头既有高兴，也有愧疚。
他欠张从霆太多了，怎么还啊？
可张从霆像是什么都明白，紧紧抱住他说：“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哥以后还得指望你呢。你之前不是说，等你考上大学，去了更大的城市工作，要把我和爷爷都接过去，住大房子，吃好的用好的，哥还等着那一天呢。现在爷爷走了，哥只有你了，难道你要让哥一辈子都在这个小院子里混日子吗？”
“不会的！不会的！”章旭边哭边说，“哥我一定好好念书，你等我，我一定……一定……”
临开学前，章旭才勉强松了口，跟张从霆说那些话是李姨跟他讲的。
把章旭送回学校后，张从霆拎着米面和一桶油去了李姨家。
“大姨，前阵子多亏您照顾小旭。单位刚发了点东西，我给您送来。”
“哎呀谢谢你啊从霆，单位又发东西了？我怎么没听说？”李姨赶紧把他迎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