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16)

2026-10-11

  车厢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章旭呆呆地坐在副驾驶上,张从霆也一言不发。习惯了发动机的嗡鸣后,那声音仿佛也不存在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章旭心慌,两只手止不住地发抖。

  “也许……也许那人没死呢?只是晕过去了。”他开口,像是在安慰张从霆,也像是在安慰自己,“而且,而且当时是他自己冲上来的,不能怪我们的,对吧?”

  “嗯。”张从霆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明天我跟单位报备一下,再回来看看。没事的。”

  章旭低下头,像是信了。

  路两旁经过了一家又一家大车店,可兄弟俩谁也没提停车过夜的事。

  漆黑的夜路上,只有东风的两盏车灯照着前方几米远的地方。可路都是一样的路,两旁的树也总是一样高,农田一片连着一片。章旭恍惚觉得,他们像是被噩梦困住了,永远也逃不出这片村子,这个夜晚。

  直到章旭听见张从霆说:“小旭,我们家的存款在柜子最底下那层,那个带锁的箱子里,钥匙在你枕头芯里。”

  章旭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问:“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告诉你一声。”张从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镇定,可章旭还是慌了。

  “哥,你……你是不是要去坐牢?”章旭想去抓哥哥的手,又怕耽误他开车,只能死死揪住衣角,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至于。”张从霆扭头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就是怕后面处理起来麻烦,你可能会好一阵子见不着我。如果你去上学前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拿生活费去找周扬,让他爸带你去学校。”

  “可万一……万一……”章旭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味,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万一那人死了呢?难道要你偿命吗?”

  “不至于。”张从霆回答得很快,可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要是心里有底,就不会交代存款的事了,章旭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如果对方报了警,警察会怎么定罪?法律是怎么规定的?法官会怎么判?

  兄弟俩谁也不知道。

  就这样一夜无话。

  凌晨三点一刻,张从霆带着章旭回到了涂涧的运输大院。

  送完车回到家,是三点二十八分。

  三点四十六分,兄弟俩草草洗漱了躺到床上,听着屋里那台老掉牙的电扇嗡嗡嗡地转,在这闷热的夏夜里不约而同地紧紧抱在了一起。

  “没事的,哥会把事情解决好,你不用担心。”张从霆亲了亲章旭的额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章旭大睁着眼睛,半点睡意也没有,可他还是“嗯”了一声,像是全然信了哥哥的话。

  这一晚张从霆不打算睡了,虽然连着开了几天的车,他已经累到了极点,可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都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六点钟,天亮了,章旭还没醒。张从霆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出了门。他先去了镇上包兴武家,然后包兴武喊上几个兄弟,他们一起开着拉达往昨天出事的那条路驶去。那人昨晚出现在那条路上,家应该就在附近。

  张从霆想好了,如果对方伤得不重,他出医药费;如果残了瘫了,他管一辈子;要是死了,那就让警察来定罪。他认罪态度好一点,又有自首情节,应该判不了死刑,大不了在监狱里蹲一辈子,只要不连累到章旭就好……

  很快,几人到了那条马路上。远处有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领头戴孝的男人一眼就盯住了张从霆,像恶鬼似的突着眼睛,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过来——

  “为什么不停车?你为什么不停车?停车!别跑!停车——!!!”

  张从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头满脸的汗,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扑通扑通撞个不停,脑子里一片混沌。

  刚才那些……竟然都是梦?

  他先是茫然地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再扭头看向窗外,发现天已经大亮了,柜子上的闹钟指着七点半,而他身旁的床铺上空空荡荡。

  章旭呢?

  章旭不见了?!

  “小旭?小旭?”张从霆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他翻身下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床下的拖鞋绊倒。

  “章旭!!”张从霆嗓子都喊哑了,正要推门出去,余光忽然瞥见门边书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行字,第一句就是——

  【哥,我去警局自首了,不要来找我……】

  张从霆一把将纸条攥进掌心,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第91章 真相大白

  这是章旭头一回来派出所。他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做笔录,对面的女警察让他别紧张,一五一十把情况说清楚就行。

  “你开东风?你有驾驶证吗?你都没成年。”

  “没证,不会开。我就是跟我哥出车去玩的,半夜心血来潮,想开车练练手。反正路上没人,我想着应该没什么关系……”

  这是章旭想了一整晚才想出来的办法——他要替张从霆顶罪。

  都说杀人偿命,可未成年不一样。他读的书多,知道有个《未成年人保护法》,在成年人那里顶要命的事,到了未成年人头上都能减轻处罚。

  而章旭今年暑假刚满十七岁。

  张从霆累到极点昏睡过去的时候,章旭因为在车上睡得够久,一直大睁着眼睛,苦思冥想到天亮。

  如果没有张从霆,章旭这时候肯定已经辍学在家了,甚至当初根本考不上市一中,顶天了读个中专。是张从霆改变了他的命运,是哥哥一路托举,推着他往更高的地方爬。给他买录音机,给他买寻呼机,给他那么多生活费。过年了也不休息,拼了命得挣钱给他攒学费……

  其实爷爷走的时候,张从霆已经不欠他什么了。他满可以一个人走,去住新大院的房子,娶老婆生孩子,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何必带着章旭这个拖油瓶?

  可张从霆留下了,像亲哥一样对待章旭,甚至没说过一句重话。

  没有张从霆,就没有现在的章旭。

  虽然想到可能会进少管所,章旭心里也有些怕,可他并不觉得放弃“光明的未来”有什么可惜的。

  原本就没有的东西,也就犯不着可惜。

  是该报答哥哥的时候了。

  所以天一亮,章旭就悄悄从张从霆怀里起身,胡乱收拾了一下自己,直奔镇上的派出所,一进门就对里头的人说——

  “警察叔叔,我要自首,我开车撞人了。”

  吓得那几个刚值了夜班哈欠连天的警察都围了过来。

  一个未成年半夜开大货,说出去谁信?可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章旭都一口咬定是自己开的车。他脑子聪明,虽然从没摸过车,可跟在哥哥身边看了三天,上车后先干嘛再干嘛,左脚踩什么右脚踩什么,什么时候用离合什么时候拉变速杆……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竟然没叫警察问出破绽。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推开了审讯室的门,把问话的女警察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们把章旭也放出来了,像是有了什么新情况。

  张从霆就是这时候找过来的。

  他进门时脸色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背心短裤,被汗水浸得透湿,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进派出所见着人就扑上去大喊——

  “章旭?章旭!你们把我弟弟抓去哪儿了?车是我开的,人是我撞的!跟他没关系!你们把他放了,他是无辜的!抓我!来抓我!!!”

  “同志,同志!你冷静一点!”

  警察们见惯了这种情绪激动的,先把人控制住了,又听他喊“章旭”,立刻让人去把章旭带过来,安抚他说:“我们没抓你弟弟,你看,人在那儿呢!”

  俩兄弟隔着走廊遥遥相望——一个站在派出所门口,一个从审讯室里出来,中间像是隔了一条银河,银河里站着好几个看热闹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