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17)

2026-10-11

  “小旭——!”

  张从霆的嗓子都哑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警察,冲向章旭,猛地把弟弟紧紧抱住了。

  他粗重的呼吸声贴在章旭的耳边,像是呜咽着在哭。

  章旭之前那么坚定地要替哥哥顶罪,可这会儿真见着了张从霆,委屈和害怕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哥……”

  他才十七岁,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明年就要考大学了,真要他放弃一切去当阶下囚吗?

  兄弟俩抱头痛哭了一场,旁边几个警察看得动容,谁也没上去打扰。

  等他们情绪稳定些了,警察才劝两人坐下,各倒了杯水,慢慢问情况。

  张从霆一来,大家就想起他俩是谁了。

  “你们俩是不是之前那个谁的孙子?就是那位见义勇为的老爷子,叫什么来着?”

  “章克炳。”张从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总算是活过来了。

  “对对对。我记得你们,我们局长还去你家送过锦旗呢,当时我也跟着去的……”

  闲聊一阵后,还是把话题往开车撞人这事上引。张从霆扯着章旭的胳膊不让他说话,自己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次他咬死了,车是他开的,人是他撞的。

  章旭一听,又开始掉眼泪。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递过手帕:“先别忙着哭啊弟弟,这事儿还没定论呢,你们不仅没犯法,说不准还能协助破案呢!”

  这话一出,章旭和张从霆同时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意思?”

  旁边一个老警察不赞同地扫了年轻警察一眼,先对俩兄弟说:“这事还没查清楚,咱们打不了包票啊,说不准你就是撞死了人,这是前提。不过——”他顿了顿,“刚才我们跟当地派出所问了情况,那条路不是头一回出这种事了,三个月里先后有五起案子,都是大货司机半夜撞人的纠纷。所有司机的说法都跟你一样,都是半夜突然有人从车头前蹿出来。所以我们怀疑,这是个诈骗团伙,专门碰瓷路过的大货车。”

  张从霆听说过这种团伙。一旦你“撞”了人,下车看一眼,就会被那帮人讹上,非要从你身上榨出一笔钱来,闹到派出所也是司机的错——你要是没撞人,何必下车来看呢?不脱层皮也得惹一身腥。

  可听说归听说,真遇上是另一码事。

  张从霆这回是真的怕了,不是怕自己惹麻烦,是怕连累到弟弟。

  傍晚,兄弟俩做完笔录回了家。一个礼拜后,派出所来了通知,说那伙诈骗犯抓着了,提到了张从霆那辆东风140的车牌号,的确是他们的作案对象之一。

  到此一切真相大白。

  因为牵扯到自家单位的职工,这事在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几乎人人都在议论。警局通知下来的那天,张从霆和章旭签完字回到家门口,迎面遇上李姨端着一盆水泼在他们脚边:“跨过去,别低头。”

  这叫“跨霉运”,跨过这滩水,就算跨过了霉运,往后就是顺顺当当的新日子了。

  章旭拉着哥哥的手,两人一起从水上跨了过去。

  来看他们的人不止李姨一个,当初从洛水过来的职工们,关系近的熟人好友,还有周扬一家……能来的都来了,说是要给兄弟俩“压惊”。

  包兴武也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往桌上一墩,拍了拍张从霆的肩膀:“没事了,都过去了。来来来,喝酒喝酒!喝两口,路好走;喝三杯,平安归……”

  老少媳妇们则围着章旭,赵红往他嘴里塞了块云片糕,寓意步步高升。

  一大群人又像过年似的聚在家里,热热闹闹地吃起饭来。

  饭菜蒸腾的热气熏红了张从霆的脸,也熏红了章旭的眼睛。饭桌底下,兄弟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顶罪这个纯粹是剧情需要,小朋友不要学哦

 

 

第92章 抉择

  27.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高三那段日子,章旭只觉得像隔了层纱,隐约记得一个辛苦的轮廓,具体是怎样疲惫,怎样挣扎,反倒记不太清了。

  唯一一样他记得清楚,就是张从霆送他的那个录音机。

  本来怕耽误学习,章旭一直没把录音机带去学校,可高三八月底报到那天遇着个事儿。

  那天他和张从霆在校门口撞见了一辆大客车,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四五十个学生,都穿着统一的制服——上身白衬衫,下装男生是裤子,女生是裙子,脸上还化了妆,不论男女都是浓眉大眼红嘴唇。

  章旭知道他们是学校合唱团的,每年暑假都要出去比赛。要是当初他进了合唱团,现在也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张从霆见他定定地望着那群学生,问:“怎么了?”

  章旭把心底那点羡慕压下去,冲哥哥笑了笑:“没什么,走吧,报到去。”

  后来张从霆自己找校门口的保安大爷打听,问刚才那辆大客车上的学生是做什么去的,这才知道了合唱团的事。

  章旭从没跟张从霆提过这些,可有些事,他不说,张从霆也猜得到。

  一周后,张从霆开拉达来市里送人,跟弟弟见了一面,把家里的录音机带过来了。

  “高三压力大,可以偶尔听听放松一下,但是不能耽误学习。”张从霆当时这么说。

  章旭又惊又喜,扑到哥哥身上嗷嗷叫唤了好一阵子。

  因此章旭的高三是伴着音乐过来的。每周六晚上和周天中午睡觉前,他把录音机调好音量,跟舍友们凑到一张床上,大家蒙着被子,一块儿听半小时的歌。周扬负责掐表,半小时一到,不管那首歌放到哪儿,都得关了睡觉。

  那时候学校外头有家音像店,可以租磁带,一天五毛钱。章旭每回都是周六晚上租,周天晚上还。不一定是粤语歌,什么流行听什么。其中有一首叫《水手》的,章旭和舍友们都喜欢。尤其是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听一听,什么沮丧都没了,就像歌词里唱的——“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因为大家保密工作做得好,直到毕业,谁也没发现录音机的秘密。

  高三的暑假短,寒假更短,掐头去尾只有五天假,年初四就得往学校赶。

  这个新年兄弟俩是在新家过的。张从霆还托人从市里买了台电视机回来,除夕夜那晚,两人嗑着瓜子看春晚,被小品逗得嘎嘎直乐,笑作一团。

  这一年,章旭稳住了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十;这一年,他和哥哥搬了新家,一个两室一厅、有独立厨卫、五十来平米的大房子;这一年,哥哥挣了钱,带他去市里买了时兴的夹克袄,家里还添了电视……桩桩件件都是值得庆祝的喜事,可不知道为什么,章旭瞧着这个崭新的、空荡荡的家,心里头反倒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他想起去年的春节,想起更早以前,爷爷和父母还在世时的每一个春节。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可邻里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外头炮仗噼里啪啦地响,里头欢声笑语地闹。暖融融的年味像蒸锅里的热乎气儿,顺着锅沿往外钻,溢满了整间屋子……

  可如今,年还是年,却是个干巴冰冷的瘦年,不是不能过,就是没滋没味的。

  电视播完了,十二点多,兄弟俩又挤到一张床上去了。家里虽说有两间卧室,可章旭死活不肯一个人睡,张从霆自然都听他的。

  过了年一开春,预选考就近了,学生们私底下管它叫“鬼门关”——不是所有高三生都能坐进高考考场摸到那张卷子的,只有通过预选的才能参加高考。过不了的要么准备复读,要么拿张高中毕业证回家等招工。

  章旭在市一中的重点班,预选是不担心的,他真正担心的是高考。哪怕是市一中,去年考上大学的也就八十来个。章旭的成绩近来有些波动,差的时候掉到年级四十五名,好的时候又能挤进前二十,因此他是一刻也不敢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