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去哪所大学?”杜雯君问他。
“汉深的石油大学。”章旭说,故意放慢脚步,落到她后头。
“嗯……我也在考虑要不要去石油大学呢,我爸说出来就能进机关……”杜雯君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裙摆轻轻扫过路边的蔷薇花。
虽然是夜里,花园里到处是地灯。照杜雯君的说法,大半夜也能来赏花。
花自然是好看的,开得热烈,大团大团簇拥着盛放,把整个园子都铺满了。
可章旭赏不了花。他不爱花。
杜雯君笑着跟他聊起同班这一年多的琐碎往事,说着说着,忽然问他:“章旭,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章旭一下子站住了,忽然抬起头朝远处望去。杜雯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瞧见小区围栏外那一排香樟树。
仿佛是思索良久,章旭终于开了口。
“有,有一个。”他说,“我喜欢他好多年了。”
杜雯君盯着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好吧,我猜到了。其实,我叫你出来只是想跟你说——生日快乐,章旭。”
这回换章旭愣住了。
“不好意思啊,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高考报名表,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想给你个惊喜来着,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章旭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走!”杜雯君挽着章旭的胳膊,把他拉回房子里。这时候章旭才发现,趁他们出去的工夫,同学们已经把客厅布置好了,连蛋糕都摆上了桌。
“章旭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所有人都在欢呼,周扬也在快活大笑。他见章旭和杜雯君从外头回来,促狭地冲他挤挤眼,压低声音说:“可以啊章旭,班花都让你拿下了。”
“别乱说。”章旭皱眉。
这实在是个热闹又欢快的场合,除了笑,章旭别无他法。
除了张从霆,没人知道章旭从不过生日,因为从十三岁那年开始,他的生日就成了爸妈的忌日。
可这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大家也是一片好意,他只能硬挤出笑容,向所有人道谢。
一群人疯闹了一阵,吃蛋糕,喝饮料,接着又一窝蜂涌去唱卡拉OK。章旭和杜雯君自然还是被起哄的主角,不管他俩怎么解释都没人信。总之场面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章旭不知道那些饮料里掺了酒,因为唱歌口渴,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很快就觉得脑袋开始发晕。他想走了。
找到周扬时,他正在另一个房间里跟男生们玩魂斗罗。章旭问他走不走,他正玩在兴头上,说晚上就留这过夜了,让章旭先回去,明早他自己回外婆家。
于是章旭成了这一晚第一个离开庆祝会的人。杜雯君一直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对面就是张从霆的车。
张从霆等在车里,见章旭从小区出来,便也推开车门迎了出去。他的目光先落在章旭身上,又淡淡扫过他身边那个女同学。
女孩忽然凑到章旭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说完转身就跑开了。
章旭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走到张从霆跟前时,他的眼神还有些飘忽:“哥,我回来了。周扬说他明天自己回去,不用我们管他。”
“嗯。”张从霆不着痕迹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替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这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赶回涂涧太晚,张从霆便打算带章旭就近找家旅馆住下。
一路上章旭都没说话,张从霆偶尔扫他一眼,见他始终闭着眼睛,像是困极了。
随便找了家方便停车的旅馆,兄弟俩照旧订了一间房。到了屋里,还是章旭先洗,张从霆排在后头。
等张从霆从浴室出来,夜已经很深了。可章旭还大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
爤■珄ノ咛ml夢が獨:鎵张从霆先摸了一把章旭的头发,觉着干得差不多了,才关了灯躺上床,跟章旭隔了一段距离。
这时候章旭开口了:“哥,他们今天给我过生日了。”
“他们也是好意。”张从霆轻声说,“再说你今天满十八,确实该庆祝。”
章旭没由来一股想哭的冲动,他鼻子泛酸,舌头泛苦。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翻过身,朝张从霆靠过去,哑着嗓子说:“哥,我想咬你……”
张从霆跟往常一样,自然地把胳膊伸过去:“咬吧。”
黑暗中,章旭先摸到张从霆结实的小臂。以前他都咬在这的,可今天他继续往上摸,摸到鼓胀的大臂,然后贴上去,咬在了张从霆的肩膀上。从关节开始,一口接一口,连成串地咬到脖颈,咬到喉结……
说是咬,其实根本没用多大力气,连印子都没留下几个,倒更像是亲。
张从霆的呼吸变重了,他开口叫章旭:“小旭,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黑夜给了章旭放纵的勇气,他没说话,沉默着继续往上咬,咬到下巴,咬到嘴角。
“小旭!”张从霆抬手捧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再往前,“清醒点。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不是你那个女同学。”
章旭半趴在张从霆怀里,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他掌心里。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你知道我那个女同学问我什么吗?”
张从霆没应声,他自己往下说:“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你猜我怎么答的?”
张从霆还是不吭声,章旭便又自问自答:“我说有一个,我喜欢他好多年了。”
当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周围便不是一片全然的黑。章旭垂着眼,看着勾勒出哥哥五官的每一道线条,这些线条他过去看了几千几万遍,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张牙舞爪地冲撞着,逼得他眼眶泛红。
他想,说话呀,张从霆说话呀!
问我到底喜欢谁,到底喜欢谁喜欢了这么多年。
问呀。
快问呀!
可张从霆不说话。
在张从霆沉默的那几秒里,章旭内心灼烧的那把火一点点冷了下去。
今天不过是章旭成年的第一天,他就已经尝到了属于大人的苦涩。
张从霆再也不能一眼看穿他了。他不会知道,章旭今晚不开心,根本不是因为同学们冒失地给他过了生日。而是因为——过了十八岁,章旭就不再是个孩子了。那根因为恩情强行嫁接在两人身上的脐带,从今天起断了,章旭必须得学着不再依赖哥哥。
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未来本该是漫长而模糊的。可在章旭眼里,它已经一览无余——他越往前走,就离张从霆越远。
可凭什么?
凭什么长大就意味着失去张从霆?
谁问过章旭愿不愿意了?
章旭心里猛然蹿出一股恨意。他恨张从霆。恨他对自己好,恨他无辜,恨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残忍地不说话。
难道章旭不知道这是错的吗?
从初中起,那么多男女同学课间偷偷对视,放学后避开人群一起回家,悄悄牵手,偷偷传纸条、送礼物、交换笔和作业本……
章旭全都看在眼里。他不是迟钝,他是不敢懂。他要是看懂了那些眼神、那些按捺不住的牵手和拥抱,岂不是就不得不正视自己对张从霆的那些“越界”?
爱上一个男人,还是把自己养大的哥哥——这就是心理变态,说出去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可怎么办呀?
哥,我怎么办呀?
章旭的眼泪砸在张从霆脸上。他隐约看见哥哥抬起了另一只手,仿佛是要推开他的样子。章旭慌了,他猛地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咬上了张从霆的嘴唇。
章旭下午刚跟同学们看过一部外国电影,里头两个金发碧眼的男女主角抱在一起,嘴唇贴着嘴唇。所有人都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章旭也看,看了一会儿就学会了。
可他不知道张从霆的嘴唇是tang的,是ruan的,是甜的。
一种倒错的kuai感激得他浑身发麻。一瞬间,理智蒸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酒精催出来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