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章旭不会做饭,张从霆又时常出车在外,厨房用得少,锅碗瓢盆都落了灰,用之前得先洗一洗。俩兄弟分了工,张从霆煮面,章旭洗碗筷。
碗筷洗得快,章旭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就跑到灶台跟前,从后面把哥哥环腰抱住了。
如今章旭也长高了不少,比张从霆只矮半个头,只是没哥哥壮实,也比哥哥更白净。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被家里娇养大的,没吃过什么苦头。
章旭把脑袋搭在哥哥肩窝里,叫了一声:“哥……”
“嗯?”张从霆应着。
其实章旭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想腻在哥哥身上。
经过昨晚后,他觉着自己跟张从霆更亲近了。以前虽说两人关系也好,可总归隔着一层纱,是名义上的哥哥弟弟。现在不一样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在张从霆面前,章旭再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
“怎么了?”张从霆扭头看他。
章旭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把张从霆盯住了,锁住了。
老式的落地扇哐里哐当地吹着三伏天的热风。锅里的水沸腾着,蒸腾出一团团白汽,聚在头顶成一片云。兄弟俩都是一身汗,可谁也舍不得把眼神挪开。
他们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半晌,不约而同地朝彼此靠近。先是鼻尖相抵,像丛林里两只落单的小兽互相试探,再是嘴唇轻轻碰在一起,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分,最后气息完全交缠,真正地接起吻来。
有些话,张从霆不说,章旭也没再问过。
哥哥都要辞职跟自己去汉深了,还有什么问的必要呢?
很久以后章旭才慢慢想明白,张从霆虽然是哥哥,可也只比自己大三岁。有些事情他弄不懂,张从霆也弄不懂。
他们兄弟俩一个父母双亡,一个父母不知所踪,没人跟他们讲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错了又该怎么办。这个社会当然不容许两个男人在一起,可他们兄弟俩把门一关过自己的日子,谁知道他们什么关系?谁又能管得着?
章旭甚至暗暗期待,张从霆最好永远弄不懂这事的对错。如果他们在犯错,就让他们一直这么错下去,直到两人都头发花白,两眼昏花,最后一起埋进地里去。
错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后天见哦~感谢追更和打赏!
第96章 能跟你在一起
31.
两天后,包兴武那边来了消息,说在汉深帮他联系了一家车行的老板,已经打好了招呼,给了张从霆地址和电话,让他到时候直接过去就成。
张从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暗暗舒了口气,真心实意地对包兴武说:“包哥,谢谢你。”
“客气什么。”包兴武说,末了还是忍不住劝他,“你再考虑考虑洪港吧,汉深的水太深了……”见张从霆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那你想来的时候跟哥说一声,这儿随时欢迎你。”
又过了三天,章旭回学校填志愿。同一天,张从霆向单位递交了辞职申请书。
从打申请到办完手续,前后花了半个月,到八月下旬才走完流程。这段时间里,周涛、车队主任、人事科长、分管副厂长……甚至连李姨都来找张从霆谈过话,劝他再想想。
“你好不容易进了运输队,当上了司机。包兴武一走,你又接手了班长的位子。小张,你这么年轻就到了这个位置,可见上头多器重你,前途无量啊!为什么好端端地非要学那些人下海?你是念过书的,应该知道那些都是投机倒把,不是正经工作,留在单位才是最好的呀!”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张从霆也都明白。可他心里头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不管谁来劝,都无功而返。日子久了,大伙都认定是包兴武那个混球把张从霆带坏了,怪他拉一个大好青年下水。
可等章旭的石油大学录取通知书一下来,大院里的风头立刻转了一百八十度。原先觉得张从霆辞职是鬼迷心窍的,这会儿都夸他这决定英明无比。
想想看,家里祖坟冒了青烟,出了这么个大学生。几年后毕了业,章旭肯定不会回涂涧这小地方,一定是要留在汉深发展的。到那时候,谁还会惦记小乡镇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还不如趁早去汉深打下根基,往后也好跟着弟弟吃香喝辣。
大院里的风言风语就这么变来变去。而处在风眼里的兄弟俩,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在外头两人是兄弟,回家把门一关就是夫妻。
章旭也说不清该怎么形容自己同哥哥的关系,他不知道真夫妻怎么过日子的,只知道真兄弟肯定不会啃嘴摸鸟。
总之在外头,一切照旧。张从霆作为章旭的哥哥,忙着四处张罗,摆了好几场升学宴。大院领导、一起从洛水过来的老职工、章克炳过去的熟人旧友、章旭初高中的老师同学……挨个请了一遍,每桌都送了礼,出手大方。连着整整一周,张从霆都喝得醉醺醺,梦里都在跟人拼酒。
到了九月初,离章旭开学还有十来天。兄弟俩收拾好家当,揣着录取通知书和存折,扛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开往汉深的火车。
故乡的站台在车窗里越缩越小。章旭坐在哥哥身边,倒没多少伤感,他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一个劲儿的只想往前闯。直到后来有一天,他一个人待在汉深的出租屋里听深夜电台,忽然被一首歌击中了,里头唱道——
“我曾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32.
兄弟俩抵达汉深的头三天最忙。头一天带章旭去学校报到,领材料、办手续、收拾宿舍;第二天四处跑着找房子,挑了个离车行和石油大学都不远的小公寓租下来;第三天打扫卫生,添置家当,再把旅馆的行李全搬过去。
第三天晚上,俩人随便对付了晚饭,洗完澡躺到床上,都是又累又欣慰。
从今往后,这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就是他们第二个家了。
张从霆统共租了一年,整整一千五百块的租金。章旭眼睁睁看着十张蓝票子从哥哥手里递到房东手里,心都在滴血。张从霆以前在单位,一个月工资才二百块,这房子吃掉了哥哥大半年的工资!
其实张从霆也能租更便宜的。北边老巷子里有个四合院,里头是隔断间,一间屋子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转个身都费劲,可一月才五十块,住的都是外地来打工的。张从霆要是一个人,怎么都能凑合,可他带着弟弟呢,不舍得让他跟着自己吃苦,就咬牙租了这公寓。这儿离石油大学才几站路,章旭有什么事,随时能回来找他。
“没事,哥有钱。”张从霆安慰他。这是实话,他跟着包兴武干了一年多,除去日常开销,一共攒下了五千块。汉深虽然物价高,可五千块怎么也够哥俩安生过两年了。
再说章旭运气好,赶上了大学公费的最后一年。不用交学费,只交点书本费和住宿费,国家每月还发助学金,二三十块,在市里头乱花是不够,可在食堂填饱肚子绰绰有余。
章旭这头是不用愁了,张从霆眼下只用考虑自己。
包兴武虽说给他介绍了个熟人开的车行,可人家老板愿不愿意要他、给什么待遇,都还是没准的事。要是两方没谈拢,张从霆就得自己在汉深另找门路。他想好了,一年之内找不着好活儿,就把钱留给弟弟,自己去洪港投奔包兴武——这是万不得已的后路。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张从霆一个字也没跟章旭提。章旭一个即将迈入校园的大学生,好日子才刚开始,犯不着操这些心。有张从霆在,章旭只要快乐就行。
这一晚,俩人在公寓里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张从霆就带弟弟出去玩了——章旭往后说不定要在汉深扎根,他得先了解这座城市。
出了门,在报亭买了张汉深地图,俩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先去城东的游乐园。
章旭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游乐园。里头不光有旋转木马和碰碰车,还有海盗船、过山车、摩天轮……不光小孩能玩,大人也能玩。四处都是欢声笑语,连空气都像是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