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28)

2026-10-11

  章旭脑子里灵光一闪,赶紧把脸贴到窗户上往外张望——果然,不远处有一家琴行。他赶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瞬,拎着包冲了下去。

  这是章旭头一回来琴行。高中时他就听同学提过,知道这里是学乐器、教音乐的地方,他在心里一直把它想象成一间摆满乐器的大教室,直到今天自己来了才知道,原来琴行也是做买卖的。

  眼前这家琴行有两层楼,一楼是卖乐器的,屋子中央摆着三架钢琴、两台电子琴、一套架子鼓,墙上挂着吉他、二胡、小提琴,玻璃柜台里摆着口琴和笛子……

  一进门,一股木头混着松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楼上还传来各种乐器的声响,应该是上课的地方。章旭一下子局促起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守店的是个盘着头的中年女老板,问他来买乐器还是来上课。

  章旭指了指墙上那排乐器,问:“您好,吉他怎么卖的?”

  章旭来看吉他不是心血来潮。

  这周学校社团开始招新了,从周一到周六,每天中午都有不同的社团在明德楼开宣讲会,招揽新成员。

  章旭记着董自豪的建议,先去了文艺部,填了张表格,排队等面试。面试官是部里的学生干部,在教室里坐成一排,让章旭站到讲台上面试。先问了些形式化的问题,比如对文艺部有什么了解?有什么才艺?平常学习能不能抽出时间来组织活动?章旭一一答了,还算顺利,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学姐问他:“你参加文艺部,是更想上台表演,还是想在幕后默默做贡献?”

  章旭想也没想,张口就答:“上台表演!”话音刚落他就知道坏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面试结束,章旭和十几个学生一起等在外面,几分钟后,里头出来人宣布入选名单,果然没有章旭。

  第二天,章旭又去了广播站。和学生会一样,这里也是人山人海,谁都想当校园明星,让自己的声音传遍校园。排队的时候,章旭听后头的人说,每年广播站都有几百号人来报播音员,最后只选六个,三男三女。

  章旭等了一个钟头才轮到自己。可这回比文艺部还快,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人家让他念稿子,他念倒是念了,也念得流利通顺,就是一点感情没有,比小学生读课文还平。两分钟不到,就被人叫停请了出来。

  接连两回打击,章旭有些泄气。难道真要去合唱团?他心里还是发怵。虽说他现在识谱了,可到底没受过正规训练,老师再让他拿着谱子现唱,恐怕还得闹笑话……

  就这么过了两天。周五那天,章旭又去了明德楼,想看看还有什么社团能报名。刚走到楼下,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很有节奏的吉他声,接着有人唱——

  “介晚在盖中偶遇森中滴她,两脚决定不听叫唤跟她归嘎……”

  章旭从前奏就听出来了,是李克勤的《护花使者》。唱歌的人显然不懂粤语,掐着一个个字音用普通话硬往上凑,听得人直想笑。可那音乐又是那么热情、那么淳朴,章旭忽然觉得一阵热血往上涌,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教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大伙儿正欢呼叫好,许多人背上都背着吉他。章旭扭头往门上看了一眼,果然,上头用A4纸打印了三个大字——吉他社。

  看着里里外外攒动的人头,章旭发现来吉他社报名的人跟学生会、广播社一样多。而他自己连吉他都没摸过,就算去报名,恐怕也只能凑凑热闹。

  章旭在教室外站了一会儿,听完了整首歌,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来都来了,报个名试试呗?”

  章旭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个高个子帅哥,一头爆炸式长发,扎着头巾,挂着项链,浑身上下满是摇滚味儿,一看就是搞乐队的。

  章旭局促起来,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吉他,也不会弹,报了名也进不去……”

  爆炸头酷酷一笑:“你是被歌声吸引来的。你喜欢音乐,我们吉他社就需要喜欢音乐的人。”

  隔壁教室里,吉他和歌声又飘了过来——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

  张从霆伸手关掉收音机,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会儿离汉深市区还有差不多两个钟头的路,砂石土路也换成了水泥路,张从霆心里稍稍踏实了些。这辆刚收回来的拉达性能还不赖,开了一年不到,市面上能卖到一两万。车主在乡下开了家造纸厂,最近倒闭了,急着把车出手。车行跟他压价,八千块拿下了。

  就这么一台车,搭进去张从霆整整一天,倒不是手续多麻烦,纯粹是路远。

  造纸厂开在乡下,车是车主背着他老婆买的,一直藏在厂里没敢开回家。破产以后,他到处找车行来收,多数车行嫌远,觉得为辆便宜拉达跑一趟不值当,都不肯接,只有顺发接了。

  给司机派活儿的是戴杰,他把这趟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分给了张从霆。

  顺发车行自家司机一共五个,加上张从霆算六个。这些司机里有个叫老刘的,是戴志刚的老乡,算车行的半个老板,一直接的是大单子,专门给老总和政府里头的人开专车。剩下五个,负责收车送车、跑手续、接送客人。客人在市里包车是最轻松的活,不用操心路线,多半时间在路边等着人,偶尔还能拿点小费。跑手续和下偏远地方收车送车最磨人,资历老的司机能推就推。

  车行里总算来了个新人,张从霆自然被当牛使唤。

  自打招商会过后,张从霆接连三趟都是出远门、跑远路的活——上周四去外地送车,周末陪客户跑长途,周一才在修理间待了半天,下午就接到通知,第二天又得下乡收车。

  累是累了点,可只要一想到章旭,想到他们那个小家,张从霆就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从单位辞职出来,能混上口饭吃就是运气好,他已经知足了。

  开着开着,天色暗了下来,车窗上开始落下星星点点的雨珠子。再往前就是长途车站了,张从霆的心思活络起来。

  一辆从邻省开来的长途大巴正好进站,张从霆把拉达靠到路边,熄了火等着。不一会儿,乘客们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他学着别的黑车司机吆喝起来:“进市区,五块一个人,车满就走!”

  当司机就这点好,随时随地能想点法子赚外快。反正都是要回市里的,空车跑也是跑,捎几个人也是跑。

  天黑了,又下着雨,没几个乘客带伞。从这儿走到公交站台,等上十来分钟,再晃晃悠悠不知多久才能到家,还不如打车。所以这时候,小车的生意最好。

  天时地利人和,这钱没有不赚的道理。

  张从霆一招呼,果然有三两人朝他这边过来了。

  他刚把一对夫妻招呼上车,正收着钱,忽然后头有人问:“师傅,我赶时间,能上车就走不?”

  张从霆想说再等两个人,一回头,借着路灯看清了身后的人——那是一个老总模样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西装打领带,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手里的寻呼机每隔一会儿就“哔哔”响两声,像是有急事。

  那男人盯着张从霆的脸,也愣了一下。可寻呼机催命似的一直叫,他很快回过神:“算了,我去问问别的车吧……”

  “走。”张从霆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他说,“现在就走。”

  作者有话说: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郑智化的《星星点灯》

 

 

第101章 想你

  从城西长途车站往市中心去的路,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车上那对夫妻已经到地方下了车,眼下车里只剩下司机张从霆,和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

  张从霆跑私活一向不爱说话。不像有的司机,能跟客人聊一路,他的车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乘客问他,他就答两句,不问,他就不吭声。可哪一次也没像今天这样,安静得叫人坐不住,像是椅子上有火在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