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他这股子对吉他的热乎劲儿,倒不全是冲着社团去的,更多是因为他的“师父”汤瀚宇。
汤瀚宇就是那天章旭在吉他社遇见的爆炸头,他是吉他社的副社长,年纪不大,却很有本事。从高中起就跟朋友组了乐队,一有空还去迪厅跑场子挣钱,听说最近还在自己写歌。在章旭眼里,这简直是个传奇人物。
招新那天俩人打了个照面,连正经面试都没有,就那么随意地聊了起来,从内地歌聊到港台歌,从齐秦聊到黄家驹,从民谣聊到摇滚……聊着聊着发现,两人的喜好竟然惊人地相似。就这么着,章旭交了汤瀚宇这个朋友,顺顺当当地进了吉他社。
“音乐就是表达。”汤瀚宇教他,“诗人拿笔杆写国恨家仇,音乐也一样。不管你是想哭还是想笑,爱谁还是恨谁……所有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在音乐里头了。”
吉他社的活动不少,主要的集体活动在周六。下午大伙聚在音乐教室,听校内外吉他老师或者社里的高手讲演奏技巧和乐理知识。到了晚上,有吉他的就三三两两凑到草坪上,练琴的练琴,唱歌的唱歌。练得好的,下次大课上还有机会上台表演。
不管有没有吉他,都可以留在社里——这是章旭最喜欢吉他社的地方。有些人家穷,买不起琴,心里却喜欢,也有法子。要么轮流用高年级学长留下的几把旧琴,要么借同学的练练手。大家都是因为热爱凑到一块儿的,都能理解。
章旭因为学得快,唱得又好听,没多久就成了新生代表,在大课上头一回登台表演,惹来不少人注意,老师也夸他嗓子好。
只有汤瀚宇说他唱得不行。
“你这叫唱歌?小学生搞文艺汇演呢?要感情没感情,要技巧没技巧。”
章旭臊得脸红,挠头问:“那该怎么唱?”
汤瀚宇酷酷地把下巴一扬:“晚上有空没有?带你见个人。”
“谁?”
“张从霆!”
戴志刚从二楼办公室下来,拐进修理间转了一圈,没见着人,便问一旁修车的小马:“张从霆呢?”
“刚才让小戴老板叫走了,好像出车去了。”
“嘿!他娘的!”戴志刚挺着将军肚一摇一摆地往隔壁展厅走,瞧见戴杰就骂开了,“咱们车行就张从霆一个司机是怎么的?每次出车都找他,生产队的驴还有歇的时候呢,你给人排过假期没有?”
戴婷婷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爸我跟你说,杰哥就是欺负人家新来的,苦活累活全往从霆哥身上堆。”
戴杰脸一绿,对戴婷婷说:“你这可是冤枉哥哥我了,他干得多拿得也多呀,这个月除了刘叔,就数他工资最高了!”说完又转头对戴志刚赔笑,“叔,我也是想让他快点熟悉业务。再说了,不是我不给他排假期,今天轮着他休息,是他自己主动来车行的。刚才刘叔来电话说车坏半路上了,急着要人去修,这不正好让他去了嘛……”
这话听着也在理。戴志刚叉着腰叹了口气,好半天才说:“等他回来,让他上二楼找我。”
“他跑机场呢,怎么也得天黑才回得来。”戴杰说,“什么事啊叔?不着急的话您先回家,我转告他不就结了?”
戴志刚摆手:“不行,这事我得当面交代。”
戴杰眼睛一转,问:“是不是为明天去开发区的那个生意?”
“还能是哪个。”戴志刚反问。
戴杰却“嗨”了一声,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叔,有你和刘叔,再加上我和婷婷,那么多人还不够?何必再多他一个外人?”
戴志刚瞪他:“你懂个屁!人家读过高中,懂英文的!”
最近开发区新来了一家叫永利实业的外资企业,做纤维板生意的,据说要在汉深长期发展,需要一家本地车行长期合作,每年至少有五十到一百万的汽车业务。委托中间人联系了本地五家车行商谈,说要从中挑选一家服务最好的做长期伙伴。
自从上回成功接下政府的招商洽谈会,戴志刚在汉深这一带打响了名气,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么大的单子,他势在必得,特意把老刘都召了回来,明天跟他一块儿去永利谈生意。
可就两个人去,显得单薄,不够有阵仗。他又把戴杰、婷婷叫上了,人头是不少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够。两方做生意,第一面最重要,先别管有没有底,派头做足了,把人唬住,后头才好开条件。
戴志刚苦思冥想了一整天,忽然想起这是个美国来的公司,里头还有洋人。要是自己的队伍里有个会说外语的,岂不是更有阵势,也比别的车行多份优势?
这时戴志刚想到了张从霆,他记得包兴武说过,张从霆是个高材生,这小伙子脑子聪明,上学时回回考试拿第一,想来应该懂英文,就算不懂,会说两句充充样子也行。
就这么着,张从霆晚上回到车行,被戴志刚叫到二楼交代了好一阵。第二天,几个人开着两辆崭新的奥迪,到了开发区的写字楼。
张从霆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心里头有震撼,有感叹,也有羡慕。
戴志刚见他这副模样,笑了。
“头一回来这儿吧?”
章旭点点头。
他望着头顶那块霓虹闪烁的招牌——“夜明珠迪斯科”,听着二楼传来的阵阵鼓点,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什么迪厅歌舞厅,章旭也是上了大学才听说的。听人讲,能往这种地方去的,不是无业游民就是混社会的,正经人家绝不会踏进去半步。
可汤瀚宇说,他们乐队就在这家迪厅跑场子:“高档的歌舞厅看不上学生乐队,给的钱也少。迪厅就随意多了,只要你能演,能炸场,管你是学生还是社会人,都给一样的价。”
不过今晚汤瀚宇不演出,他专门带章旭来见一个人,说是常年跑场的,也是他们乐队目前的主唱。
眼下还差几分钟到九点,迪厅正陆陆续续上人。楼上的乐队还在热身,歌手没上场。章旭站在门口,看着一群群烫着头发、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结伴往楼上走,心里头有点发怵。
这要是让张从霆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好学生,害怕了?”汤瀚宇撇着嘴笑了,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咱俩就上去听两首歌,不抽烟不喝酒。你自己盯着表,到十点我就送你回学校,怎么样?”
九点一到,楼上响起激烈的鼓点和吉他声。不多时,键盘前奏出来,歌手开嗓了——
“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
章旭一咬牙,对汤瀚宇说:“行,我跟你去!”
上了二楼,付了钱,推开那扇门,一脚踏进灯红酒绿。
魔球灯和频闪灯晃得人眼晕,配上震耳欲聋的鼓点,章旭有一瞬间的晕眩。汤瀚宇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耳边只有炸裂的音乐和人群的尖叫。
汤瀚宇索性拉着他去了卡座,凑到过来的服务生耳边说了几句,塞了几张票子。两人就这么坐下了。不一会儿,服务生端上来两杯橙汁,章旭扫了一眼,没敢碰。
很快,歌曲到了高潮,全场人都跟着唱起来——
“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
汤瀚宇已经入了状态,站起来随着节奏摇摆。见章旭还傻坐着,一把将他拽起来,指着台上的歌手,凑到他耳边扯着嗓子喊:“好好看看!看人家怎么唱的!”
章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斑斓的灯光下,那个烫着爆炸头的歌手正捧着话筒,唱得酣畅淋漓——不像章旭那样乖乖站着,一动不动地唱。他唱得东倒西歪,一会儿弯腰,一会儿后仰,蹦起来唱,跳起来唱,唱得面目狰狞,龇牙咧嘴……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手里的话筒。他不是在唱歌,是在呐喊,是在发泄。
明明唱得那样随意放纵,有走调,有破音,可那歌声像一颗子弹,一下子击碎了人心里那堵墙,穿透了那层伪装,直直戳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人听着听着就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