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呢？
章旭望着后视镜，出了神。
恰好此时，歌也唱到了尾声，像给出某种答案——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第105章 爱情无罪
40.
到了汉深的第二天，张从霆就忙碌起来。正月里人们照样要出门办事，但公交班次少了，他们车行的生意就多了起来。
章旭倒清闲得很，离他开学还有十来天，他每天写写作业，弹弹吉他，没事就到附近小公园转转，也自得其乐。
赶上张从霆休息或者回来得早，章旭就抱着吉他，给他唱一首新练的歌。给张从霆唱和在台上表演完全是两回事，台上他紧张放不开，在哥哥面前就不一样了，唱得自在又欢快，唱错了也不怕，反正他哥听不出来。一曲唱完，就等着张从霆鼓掌，夸他唱得好，弹得也好。
“我自己从磁带里扒的谱子呢！”章旭得意地昂起下巴。
“厉害。”张从霆笑盈盈地看着他，“琴也是自学的？”
“那倒不是，我们社团每周上大课，有老师指导的。”章旭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汤瀚宇的名字，“他是社团的学长，教了我好多吉他技巧，还指点我唱歌呢。”
“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请人家吃饭。”张从霆说完又问，“钱还够用吗？”
“够的够的。你给的压岁钱还没动呢，年前的零用钱也没花完。”
莫名的，章旭不敢在张从霆面前提起汤瀚宇，不光是因为他带自己去了迪厅，更因为他是个同性恋，还一眼就看出章旭也是。
在汤瀚宇告诉他之前，章旭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同性恋”这个词，他只知道“娘娘腔”、“人妖”、“变态”。头一回听见这词，他甚至觉得有些不舒服——多古怪的一个词，难听又刺耳。可仔细想想，两个同性谈恋爱，可不就是“同性恋”吗？
所以那天汤瀚宇说：“干什么这么惊讶？你不也一样吗？”
章旭立刻慌了神，想也不想就反驳：“你别乱说！我怎么就一样了？你怎么就知道我跟你一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副样子有多欲盖弥彰，这一连串反问没问倒汤瀚宇，倒把自己的狐狸尾巴露了个干净。
汤瀚宇撇着嘴，笑眯眯地打量他：“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慌什么？”
章旭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了，一下子哑了火。他瞥了一眼大为搭在汤瀚宇腰上的手，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有些羡慕。他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那晚大为要赶别的场子，没留多久就走了。倒是章旭和汤瀚宇一直聊到半夜，最后学校也回不去了，两人打了辆车，直接去了汤瀚宇住的小别墅。章旭知道汤瀚宇家里有钱，可没想到这么有钱——据汤瀚宇说，这栋房子还不算他真正的家，只是他爸妈送他的成年礼物，专门给他上大学走读用的。
不过那晚章旭顾不上汤瀚宇家多有钱，只一个劲地追问他和大为的事。一个大学生，一个社会人，俩男的，还能谈上恋爱，光想想就够不可思议了。可汤瀚宇反应淡淡的，说就是在迪厅认识的，处了几回，觉得合得来，就这么谈上了。
“我初中就跟家里说了这事。他们虽然不赞成，也拿我没办法，大学这几年干脆随我去了。”
两人躺在别墅客厅的地毯上聊天。屋里开着地暖，热得章旭把袄子和毛衣都脱了。
听到汤瀚宇这样说，章旭惊得一个翻身坐起来：“这事还能跟爸妈说？”
“能啊，有什么不能说的？不仅能跟爸妈说，跟全世界说又能怎么样？我就是喜欢男的，又不是杀人放火，碍着谁了？凭什么不能说？”汤瀚宇说得满不在乎。他高中时就跟男同学谈过恋爱，后来对方受不了闲话分了手，可汤瀚宇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觉得自己“有病”。
这番话简直颠覆了章旭的三观。
初中那会儿，光是被周扬嘀咕几句他都觉得受不了。要是被一群人、甚至周围所有人都指着脊梁骨议论，那还怎么活？
别人的眼光真的可以不在乎吗？
他和张从霆的关系是堂堂正正的吗？
“同性恋”真的是正常的吗？
“可是……”章旭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没有可是，爱情无罪！”汤瀚宇酷酷地给这段对话下了结论。
章旭挠了挠头，重新躺回地上，沉默了好半天才小声问：“那你是怎么看出我也是……那个的？”他还是不好意思把“同性恋”三个字说出口。
说到这个汤瀚宇就笑了：“你是不是不知道有很多女孩儿喜欢你？”
“啊？”章旭又惊得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汤瀚宇扫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来：“你每回周六晚上去草坪上弹琴唱歌，那么多女生围在旁边，有事没事跟你搭话，你都没注意过？”
“是有这么回事，可来的不止女生啊，男生也很多。”章旭觉得他想多了，义正言辞地说，“你不能有性别歧视，大家都是因为喜欢吉他才聚到一起，非要扯上情情爱爱的，你不觉得太肤浅了吗？”
汤瀚宇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在地毯上直打滚。
“怎么啦？”章旭窘迫起来，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汤瀚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学校吗？石油大学！男女比例10:1，你们班总共才几个女生？还全都跑去喜欢吉他？”
章旭哑然。
“你再看看你周围那些男同学，哪个见了女生不是跟狗见了骨头似的，巴巴地献殷勤？就你看见女生觉得是看见了个人，他们见着女生，那是看见了未来的老婆！”汤瀚宇还在笑，“那为什么你就不稀罕？还要我接着往下说吗？哈哈哈……”
因为我就不喜欢女的——章旭在心里默默补全了汤瀚宇的话，无言以对。
“好了，现在该我问你了，”汤瀚宇换了个动作，单手撑着脑袋侧躺在地毯上，正对着章旭，“你对象是什么样的？”
章旭惊恐地瞪他，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怎么知道我有对象？这你都能看出来？你是不是有读心术？”
汤瀚宇摆摆手：“怎么看不出来？你不稀罕女的，也没见你对男的献殷勤。你要么是不行，要么就是有人了。我觉得不行……应该不至于。”说着，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章旭的下半身。
章旭立刻缩起腿抱住膝盖，不给他瞎打量的机会。
“我没对象……”他还是不肯说实话。
汤瀚宇“啧”了一声：“我都跟你说了我跟大为的事，问到你头上你倒不肯说了，这公平吗？”
章旭沉默了一会儿，整个人慢慢蔫了下来，把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他是我哥……”
这一晚过后，章旭和汤瀚宇的友谊牢靠起来，他们不只是音乐上的知己，更成了感情上的盟友。虽然章旭对于他和张从霆的感情仍旧茫然，但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异类了，这世上有跟他们一样的人。汤瀚宇说得好，爱情无罪。
可这些事想归想，章旭一个字都没跟张从霆提过。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怎么介绍汤瀚宇？怎么介绍他那个在迪厅跑场的男朋友？而且张从霆这个老古板，他能接受汤瀚宇这么大胆的想法吗？十有八九会把章旭揍一顿，让他再不要同汤瀚宇来往。
有时深夜里，章旭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小床上，会忍不住地羡慕起汤瀚宇来，羡慕他被爸妈认可，羡慕他活得自在，也羡慕他男朋友能在人前大大方方地跟他接吻。而他和张从霆呢？在外头连手都不敢牵一下。
张从霆一定是爱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章旭比谁都清楚，可是，可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