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霆从来不跟章旭提工作上的事,章旭也一直以为哥哥就是个车行里不起眼的小司机。直到有一天,他瞧见张从霆腰上别着的那部黑色“大砖头”。
“这是什么?”章旭一把将大哥大从他哥腰上抢下来,翻来覆去地摆弄。之前他只在迪厅里见那些老板用过,听说二手的都得五千块,新的少说一两万,没想到哥哥现在也用得起这种稀罕东西了!
章旭手里握着大哥大掂了掂,越看越喜欢:“哥你发达啦?我是不是要变成有钱人的弟弟啦?哥哥万岁!能不能先借我玩两天?”
张从霆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德行,笑着拿指节敲了敲他脑门:“想得美,这是公家的东西,用一阵子还得还回去。”
章旭顿时噘起嘴,不情不愿地把大哥大还回去,可紧接着他眼珠一转,又贴到哥哥身上问:“能给员工发得起大哥大的公司,那得是多大的车行?是不是只有优秀司机才能有?”
张从霆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含糊地应了一声,随手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搁,把弟弟抱到沙发上坐下,问起他做家教的事。
章旭嘴上应着,脑子里却还在琢磨大哥大的事。他想起中学那会儿,老师给三好学生发奖品,每人一本笔记本,外头长得一模一样。大伙领到手,头一件事就是翻开扉页,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怕被人偷。
那大哥大不也一样?一人一台,全跟黑砖头一个样,谁分得清是谁的?万一弄丢了弄坏了,拿了哥哥的怎么办?
这一想,章旭从张从霆怀里挣出来,从客厅匆匆跑去玄关,在书包里翻出一张贴纸,扣下来贴在了张从霆大哥大的底座上,得意地举给他看。
“郭富城的头像贴纸!好不好看?”章旭嘿嘿地笑,露出俩小酒窝,“我给你大哥大做个记号,省得跟别人拿混了。”
张从霆看着那枚小小的明星贴纸,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难得开怀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章旭窘迫起来,“这是我今天去做家教,那小孩儿送我的,他说我长得跟郭富城一样帅。你要是觉得难看,我撕下来就是了……”
章旭那朴实到幼稚的爱意直戳人心窝,张从霆望着他,觉得哪哪都可爱,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疼他才好了,只能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在章旭那张粉扑扑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好看,哥喜欢,留着吧。往后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郭富城’他哥。”
“是吧!”章旭又嘿嘿笑起来。他幸福地偎进哥哥怀里,是此刻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第109章 家教
44.
章旭只花了短短两天,就跟他辅导的那个学生混熟了。
这孩子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首先,人家小区离他和张从霆的公寓不远,坐公交刚好五站路;其次,这孩子是个准初三生,这个阶段的学生大多自己有心劲儿,想冲刺中考,教起来不像对付小学生那样费劲。
可他喜欢,别的家教大学生也喜欢,那家长一口气试了八个大学生。章旭没经验,比不过别人,便动起了脑筋——打价格战。别人一小时要八块,他只要六块,还能同时辅导数学和物理,两小时加一起只收十块。家长一盘算,就定了他。
而他对孩子满意,孩子对他也满意得不得了。
章旭性格大方,说话风趣,再枯燥的题也能讲出点意思来。更难得的是,他跟那些只会念书的“书呆子”不一样,他懂明星,会弹吉他,还会唱粤语歌。在这些半大孩子眼里,他简直跟神人差不多。
章旭脑子转得快,知道怎么拿住这孩子。他跟丁腾飞约法三章,每学半小时,就教他唱一句粤语歌,要是开学数学物理能提十分,就把吉他带来给他摸一摸。这下孩子学起来更带劲了。
两人熟起来后,丁腾飞也开始跟他倒苦水,先说爸爸忙,老不在家;再说妈妈严,考好了不夸,考差了就骂;又说英语补习老师总板着脸,背错一个单词就要打手心。
“人家老师也是为你好,不负责的才懒得管你呢。”章旭如今是老师这一边的了。
丁腾飞不服气:“你也是老师,你不打人,我不照样学得好好的?”
“一个老师一个教法。你把单词都背熟了,不就不挨打了?”章旭把一道物理题推过去,“不讲闲话了,回来回来,先把这题做了。”
丁腾飞不情不愿地提起笔,看了两眼,忽然问:“章老师,你是大学生,教初中英语应该也没问题吧?”
章旭一下子瞪大眼睛:“别!咱俩隔一天见一次,一次俩钟头,你还不嫌烦啊?”
丁腾飞推了推眼镜,憨憨地笑了:“你长得帅,我乐意天天见你!”
章旭没答应孩子,可孩子转头就去磨家长,家长又来找章旭,说她家小飞从来没对学习这么上过心,只要章旭肯教英语,她每小时再加两块钱,到了饭点还管饭。
章旭最怕别人太热情,看这妈妈说得很是诚恳,便点头应了。可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这岂不是抢了那位英语老师的饭碗?家长倒是安慰他:“那老师教了一年,小飞也没见提多少分,我早想换了,跟章老师你没关系。”
丁腾飞暑假原本补三门课:英语、数学、物理。上午英语,下午数理。现在三门全归了章旭,时间便调到一块儿,下午两点到五点半,三小时,中间歇半小时。
以前是三点干到五点,现在是两点干到五点半,工作时间几乎翻了一倍,这让章旭一下子头疼起来。以前他觉得做家教就是去给小孩讲几道题,可真干起来才知道,每堂课都得花心思备。隔一天上一次课,中间那天也闲不住,得为下堂课做准备。
张从霆晚上回来,常见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杂志不翻了,吉他不弹了,歌也不听了。张从霆心疼他,忍不住劝:“太累就别做了。你往后又不走师范的路,吃这苦做什么?”
章旭反倒不愿意了,摇头说:“那不行。人家孩子和家长都指望我呢,我好歹把这个暑假做完。”
头一回三门连着上的那天,章旭在小区门口撞见了个人——董自豪。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大热天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上的白汗衫都汗透了。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就是不见他上车。
章旭是从对向的公交站过来的,远远就认出他,惊喜地喊了一嗓子:“自豪!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来做家教?”
董自豪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朝他跑来的章旭,没说话。
“刚结束?”章旭在他跟前站定,背着书包,手里握着一瓶汽水。
董自豪认得这种易拉罐汽水,小卖部卖五毛钱一瓶,够他在食堂吃两顿饭了。
“怎么不说话?不是中暑了吧?”章旭凑近了看他,语气有些担心,“要不你把这瓶汽水拿去,还冰着呢。不喝也能放脸上凉快凉快,别热坏了。”
董自豪看着那瓶横在自己面前的汽水,没有伸手去接。他抬头看向章旭,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章旭,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还来做家教?”
“大家都在做嘛,我就跟风来玩玩。”章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教得肯定不如你好,也就是人家孩子不嫌弃……”他低头一看表,脸色一变,“哎呀糟了,要迟到了!我先走了啊!汽水给你搁旁边了,不喝扔了也没事儿!走了走了,回见!”
章旭一溜烟跑了。一辆公交车到站,门开了又关,载着一车人驶远了。站台上只剩下董自豪,和那瓶喝了一半的冰汽水。
董自豪低头看着汽水,汽水也在看着他。董自豪在这一刻意识到,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都是那种能被人随手丢掉的便宜货。
今天上午,他跟往常一样按时上了公交,到了站,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被辞了。
“不好意思董老师,我们找到了新的英语老师。你这一年来辛苦了,今天的费用你拿着,后天就不用再来了。”
“等等……丁妈妈,为什么要换老师?是我哪里没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