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董老师你是个很负责的老师,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可孩子的英语成绩一直没什么起色,我们就想换个老师试试。说起来新老师也是石油大学的,说不准你认识呢,叫章旭,也是九月就大二了……”
董自豪回忆着前天的事,脚步停在小区门口,又折了回去,重新坐到公交站的长椅上,发起呆来。
他暑假的每一天都是排满的——上午两场家教,下午两场。忽然空出一块来,他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眼下七月已经过半,该找家教的家长早就找完了,再去天桥底下挂牌子,怕是也接不到什么活儿。就算有人找,也一定会压价……
不如回宿舍歇一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家里还欠着十几万的债,妈妈还躺在医院,弟弟妹妹都在等着吃饭。他没有休息的资格。
太阳越升越高,董自豪知道自己该去吃午饭了,吃了饭还要去城东另一个小区。可他就是动弹不了,浑身上下像被抽掉了发条,怎么拨都转不动。
他就这么坐着,不吃不喝,一动不动,直到章旭出现。
是了,他就是在等这一刻,等着问他一句——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来做家教?为什么还要抢我的饭碗?
他说是为了玩。
又一辆1路车从远处驶来,这一次董自豪必须要上车了,他最后扫了一眼那罐冰汽水,忽然伸手一挥——“砰”的一声,汽水撒了一地,易拉罐滚到马路上,被公交车的轮胎碾成薄薄一片。
董自豪上车去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第二天开始,董自豪重新去天桥底下挂牌找家教的活。他只有中午和晚上有空,站了将近一周,零零星星来了几个人问价,都因为时间不合没谈成。可这时间不能空着,他便去了小饭馆端盘子,中午两小时,两块钱。代价是衣服上总溅上油点子,来不及回学校换,到了家教的地方,总被家长拿异样的眼神打量。
早上六点起,下午六点回,匆匆吃了饭洗了澡,再赶紧备第二天的课,到深夜才能沾床。这么连轴转下来,董自豪一个月能挣七百八,要是丁家那家家教没丢,他能挣到九百六。
有时候,他累得躺在床上睡不着,或是坐在公交车上,啃着饭馆里客人没吃完的馒头,他就会想起章旭那瓶汽水。一股泛着气泡的情绪从胃里涌上来,他盯着手里的馒头想——好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仿佛是老天听见了他的心声。八月初的一个晚上,章旭匆匆找来,说丁腾飞的家教他做不了了,问董自豪能不能顶上。
“数学物理英语三门,顶哪门都行,你要是没空我再去问别人。”
董自豪愣了几秒,一下子从凳子上蹦起来:“有空!有空!三门我都能顶!”
“太好了!”章旭长长舒了口气,“我去跟家长说,你什么时候方便?”
“没事,你……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联系就行。”
“那太好了!电话号码在这张纸条上,你自己打电话吧。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吃饭。”
董自豪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太高兴,装作关心地问:“你怎么突然不带了?出什么事了?”
“我哥进医院了,离不开人,我这就回去了。”章旭胡乱抓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转身就往门外跑,“走了!”
第二天中午,董自豪辞了小饭馆的工,还坐下来点了两个菜,好好吃了一顿。
老板笑着问他:“找到家教啦,大学生?”
董自豪腼腆地笑了笑。
他跟其他几家的家长重新调了上课时间,现在一天最多能上五节课,一天能赚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块!
董自豪志得意满地去做他的家教,比以往更认真、更严格。他相信天道酬勤,有志者事竟成,学生们也一定能感受到他的这份热情,积极听课,好好学习。
直到他到了丁鹏飞家中。
“为什么单词又没背熟?”董自豪冷着脸盯着学生,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戒尺,“二十个单词错了十个,老规矩,打十下手心。”
丁腾飞低头抠着手指,没搭理他。
“快点!把手伸出来!”
戒尺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丁腾飞浑身一抖,缩着脑袋憋了好半天,忽然抬头冲董自豪喊起来:“你不教我方法,我怎么背得下来?!”
“之前章老师教我英语,每个单词都会给我个联想方法——ambition是‘俺必胜’,ambulance是‘俺不能死’,cross就是个叉,放马路上是十字路口,放生物里是杂交,放人身上就是叉着手翘二郎腿……这多好记?硬让我死记字母排序,怎么可能记得住?你根本不会教!”
董自豪猛地把戒尺摔在桌上:“这些都是歪门邪道!记这些有什么用?你给我老老实实背单词!”
“哪怕是歪门邪道,有用就行!章老师在的时候我一天能背三十个单词!”
“你不背单词还有理了?把手伸出来!”
“就不伸!你凭什么打我!”丁腾飞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吼道,“我要告诉我妈!我要换老师!我要章老师回来教我!”
仿佛一根鱼刺狠狠扎在喉咙里,董自豪张了几次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换老师?还要章旭?凭什么?
他在英语快班,章旭在慢班,他次次考班级前三,章旭连前十都进不了。
凭什么说他不会教?凭什么章旭什么都好?同学服他,老师偏爱他,连一个只教了一个月的学生都喜欢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衣食无忧自由自在?凭什么天底下的好处都让他占尽了?
凭什么?!
“你喜欢章老师是吧?”董自豪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别处飘过来的,“可我要告诉你,他经常去迪厅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还喜欢他吗?他卖身给有钱人做那种事,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也喜欢他?”
眼见丁腾飞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董自豪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畅快,他甚至笑了笑:“你之前没挨着他吧?他那样的人,身上指不定有什么病呢。你应该庆幸是我回来教你了。”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上课了吗?”
董自豪的时间紧,没法像章旭那样一口气连上三个多钟头,便跟丁妈妈商量好了,一天教英语,一天教数学物理。今天上完英语,明天就是两门理科。
第二天课上完,他收拾东西正要走,被丁妈妈叫住了,两人在门口站定。
“什么事?”丁鹏飞今天格外听话,董自豪脸上还挂着为人师表的那种和蔼笑意。
丁妈妈扫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董老师,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这是三节课的费用。”
“这是……什么意思?”董自豪的笑容僵在嘴角,“数学物理我才教了一节,孩子成绩好坏还看不出来……”
“不是成绩的事。”丁妈妈神色严肃,“董老师,有些话不是你这个做老师的该说的。一个老师,就算教得再好,人品不端正,我们也是不要的。”
“我‘人品不端正’?”董自豪瞪大了眼睛,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丁鹏飞跟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搞错了?人品有问题的是章旭不是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丁妈妈无动于衷:“是不是实话我不知道。但董老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章老师把你介绍给我们的时候,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你是他们班最优秀的学生,你教过的学生个个都能成才。那时候我和鹏飞都不知道那人是你。”
她定定地看着董自豪,像是一眼看穿了他那层虚伪的皮:“而你呢,董老师?你是怎么对你同学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章老师的人品真有问题,你作为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你又能好到哪儿去?”
“嘭”的一声,大门在董自豪面前重重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