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4)

2026-10-11

  “不可能!”陆朝光绝望反驳,“他……他从小就不会跟人沟通,肯定是这段时间才,才……”

  陆朝光嘴上这样说,内心深处却知道曾家瑞很可能是对的。

  梁震总说自己跟谁合不来,但也没见他真的跟谁结仇,否则率先跟室友闹矛盾搬出宿舍的人就应该是他。

  真正体现出他“社交困难”的,反而是有陆朝光在场的场合,他所谓的那些“合不来”的对象,也一概都是陆朝光的朋友。

  再仔细想想,当初他们闹翻就是因为梁震过度掌控陆朝光的人际关系。

  大二开学时,陆朝光暂时摆脱了转专业的压力,真正享受起大学生活。

  他像一枚被压抑太久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堪称活力四射——竞选班干,参加社团,活跃在各种学生活动里,到处交朋友,不管哪个学院,他都能找到几个说得上话的好兄弟。

  于是陆朝光逐渐忙碌起来,回家越来越晚,梁震能见到他的时间甚至比大一时还要少。对此梁震采取的措施是,给他制定了一张严格的作息表——没课时必须在晚上七点前回家,可以在外面和同学吃饭,但必须提前打申请,除非梁震也有兼职,否则陆朝光必须回家吃晚饭。

  一开始陆朝光还迁就着,尽量遵守,但后来随着他有了更多的工作机会,比如去大型会议上当志愿者,甚至试着接陪同翻译的活……那张时间表很快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陆朝光反省自己,那段时间他确实忽略了梁震,一周里甚至抽不出一个完整的晚上和梁震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聊会天。当时他一只脚迈进社会大门,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机遇,陆朝光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梁震拦在他面前,叫他像以前那样把所有课外时间留给他,陆朝光根本做不到。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发生在大二的十一假期。

  放假前,陆朝光答应梁震一起去旅游。梁震连票都订好了,陆朝光却突然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对方说自己原本有个非常重要的陪同口译,但临时生病状态不好,想找人接手,只用工作五天,报酬三千块。

  陆朝光心动了。

  他的英语基本功不算扎实,但胜在口语好,发音标准。只要不深究语法错误,开口还是像模像样的。加上他性格外向,热情大方,接待过的老外都夸他好,他越来越自信,学院里有口译的活都抢着去。

  想着旅游什么时候都能去,钱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赚的,陆朝光就答应了对方,然后去找梁震赔罪,梁震虽然不太高兴,但也表示支持。

  真正出问题,是在假期快结束的那个晚上。

  陆朝光成功把自己的老外客户处成了朋友,对方叫理查德,金发碧眼的中年白男,年纪看上去能当他爸了,陆朝光完全没有防备。工作结束那天,他接受了理查德的邀请,单独去西餐厅吃饭,饭后一起看了场音乐剧,直到很晚,理查德才让司机送他回家。

  他和理查德都在后座,因为一路上陆朝光都在低头回复消息,理查德问他:“男朋友?”

  陆朝光笑了:“为什么不是女朋友?”

  理查德也笑:“好吧我重问,女朋友?”

  陆朝光幽默了一把:“No, boy friend.”

  两人在车里大笑,气氛很好,陆朝光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

  下车时,理查德也跟着下来了,他站在离陆朝光很近的地方,低头看他,语气暧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多留几天,我的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朝光懵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总之是委婉体面地拒绝了对方,等他目送理查德的车离开,一转身——梁震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陆朝光接下来一整晚都非常混乱,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答应了理查德的邀约,和他进行了“约会”,他自以为得体的谈吐其实都在附和对方的“调情”。

  这根本不是陆朝光的本意,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理查德的心思,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怎么会这样?

  梁震不知道在小区门口等了多久,他一定看见了他们刚才说话的全过程,但他始终一言不发,至少在回家的路上没有说话,而陆朝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社会的阴暗面朝陆朝光悄悄敞开一道小口,那些污秽还没有沾染他的衣角,他已经开始感到害怕,恐慌,他想拉住梁震,想抱住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寻求安慰。

  到家后,陆朝光第一时间就去拉梁震的手,可梁震却像是摆脱脏东西那样立刻甩掉了他。

  “陆朝光,这就是你说的工作?你不跟我去旅游,就是为了陪一个外国佬谈情说爱?他都老到能当你爸了你看不出来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挑,来者不拒?”

  仿佛被一把利剑穿透,陆朝光的胸口一阵剧痛,他想跟梁震解释,是他太天真了,竟然以为对方只是单纯答谢才请客吃饭。

  可他刚开口说了几个字,梁震就厉声打断了他:“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陆朝光,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很通人情世故吗?天天在外面跟人鬼混,你以为他们都是真心对你?人家都要把你骗上床了你还说不知道?!”

  陆朝光一句话也说不出。

  梁震的眼神太冷了,他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陆朝光最愚蠢最丑陋的样子,陆朝光越是软弱就越是难堪。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忍住眼泪,用同样难听的话反击回去。

  “钱怎么赚不是赚?你每天那么辛苦去当家教,一小时才一百块,干一个月才两三千,我五天就赚到了,我为什么要挑?我就是来者不拒!有本事你也去找一个啊!”

  “陆朝光!”

  梁震猛地冲上前,像是要打人,陆朝光吓得退到玄关,缩在防盗门上发抖,而梁震只是狠狠把拳头砸在他头顶上方,发出骇人的闷响。

  “从明天起,每天下午放学我都会去接你,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再和任何人出去参加任何活动,包括兼职。”

  陆朝光为了让他消气,选择了默认。

  事情从这里开始脱轨。

  陆朝光不再参与集体活动,不再积极活跃,甚至不怎么笑了。

  他像被一只无形的笼子困住,每次跟人说话,都会先想到梁震的警告,担心他看到这一幕又会跟他吵架。

  陆朝光也尝试沟通,他以某位同学的生日派对做契机,向梁震申请出去玩一个晚上,但梁震的反应非常激烈。

  “为什么你不能就只看着我?他们才跟你认识几天?我和你认识了多久?为什么你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你想要什么找我不就行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陆朝光不理解:“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总要走上社会跟人打交道吧?我承认上次理查德的事是我的错,是我看走眼,可我正常跟朋友来往又有什么错?我的人生里不可能只有你一个梁震!”

  “为什么不能?”梁震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跌落,“陆朝光,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我对你那样,把我放在唯一最重要的位置呢?别去……陆朝光,你别去……”

  明明语气凶狠,神情却很憔悴,像威胁,又像是哀求。

  梁震说这话时双眼通红,看起来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陆朝光已经搬回了自己的卧室,不太清楚他的作息,但梁震很少露出脆弱的一面,陆朝光有点担心他,于是又一次妥协了。

  但陆朝光的妥协并没有让梁震好过些,他反而更紧张了,对陆朝光的动向盯得越来越紧,有时甚至会在他上课时突然出现在教室最后一排,旁听。

  陆朝光难以置信:“你不是也有课吗?”

  梁震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他身边的同学,说:“我来看看你,马上就走。”

  从那天起,陆朝光愈发沉默,他和所有人保持距离,避免肢体接触,生怕梁震又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熟悉的朋友察觉到陆朝光的异样,都来关心他,陆朝光找了几个借口把人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