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熟人，心里有了依靠，章旭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戴婷婷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戴志刚也红着眼眶安慰他：“孩子你别怕，叔把话放在这里，不管你哥的腿往后还能不能走，他都是我们车行的人。开不了车就回修理厂修车，叔管他后半辈子。只要人还活着，其他都不叫事儿。”
忙忙碌碌一圈下来，天已经亮了。章旭大哭一场之后在观察室外的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没睡沉。七八点医生查房时他就醒了，跟着护士把腿上打着支架、身上插着管子的张从霆送去了普通病房。
戴婷婷去外头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三人凑合着吃了。章旭这才想起公司那边还没打招呼，借了戴志刚的大哥大给蒋铁生的寻呼机发了消息。
“公司那边我去帮你请假，但你有个心理准备，只要没破相，没伤着嗓子，公司最多给你三天假。”蒋铁生临走前对他说。
章旭点点头，哑着嗓子说：“谢谢蒋哥。”
蒋铁生走后没多久，戴杰来了。戴志刚去医院门口迎他，见了面就问：“怎么样？警察怎么说？”
戴杰一大早接了戴志刚的电话就去警局问情况，得了消息立刻赶回来：“上午车送去车管所看过了，基本能确认，是人为破坏导致的爆胎。”
“人为破坏？！”戴志刚一下子想到上次张从霆住院的情形。
戴杰也看出他心中所想，却露出个苦笑来：“叔，应该不是徐总那头的麻烦，这几天徐总不在汉深，一直没用车。”
虽说张从霆是徐文胜的专属司机，但车辆调度得跟车行跟进，张从霆一直从戴杰管的老店取车，这点戴杰最清楚。
“那就奇了怪了，就张从霆那个闷葫芦性子，能跟谁结这么大仇？”戴志刚急得又摸出烟来点上，刚吸了一口，那团雾还没吐出去，余光瞥见了从戴杰的表情。他咬着烟嘴，眯起眼睛：“小杰，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戴杰没回答，反倒问起张从霆的情况：“他的腿怎么样？能治好吗？”
戴志刚眉间的褶子更深了：“没截肢就算他走运了。往后别说当司机，两条腿走路都困难。你小子要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戴杰闭着眼一咬牙：“昨天，付光荣来过了。他说这两天来汉深办事，特意到顺发看看我们这些老朋友，我昨晚还跟他喝了顿酒。”
“付光荣？他不是辞职回老家了？关他什么事？”戴志刚听得云里雾里。
戴杰看他脸上那副困惑的表情不像是装的，当即白了脸：“张从霆他……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哎呀你别卖关子了，光荣和从霆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戴志刚急得直拍大腿。
付光荣三年前来的顺发车行，办事勤快，不怕吃苦，又会来事，戴志刚一直挺欣赏他，当他是左右手，有大活动经常让他顶上。后来张从霆来了，戴志刚就把这些活交给张从霆了，时间一长，他心里有了疙瘩。
戴杰说：“以往在顺发，司机里头除了老刘就是他，他一直等着接老刘的班。可张从霆一来，什么都变了。他只能接些小活，就算是大活也只能配合张从霆打边鼓，他不服气。”
戴志刚想不通：“不服气就能干这种龌蹉事？给人车胎扎漏气？他也是司机，难道不知道车在半路爆胎有多危险？”
“何止啊。”戴杰苦笑起来，“刚开始他没那么大胆子，只是刮花了后视镜、卸了车牌、泼了油漆，就想让徐总觉得张从霆办事不力，把张从霆退了换成他。”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四五月吧。可没想到不知哪儿出了纰漏，被张从霆知道了，还告诉了徐文胜，徐文胜亲自替他出头。他们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没多久付光荣就说要辞职回老家。”
后面的事戴志刚就都知道了。六月初，付光荣突然来找他说家里出了事，要辞职回去看看，语气很是凝重。戴志刚当真以为他家里出了大事，还安慰他说往后再来汉深，还是能在顺发干。
“我以为张从霆早把这事告诉你了，原来他……”戴杰羞愧地低下头，嗓子里堵了一下，才接着说，“付光荣昨天回店里看我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当时有客户在，我没顾得上他，就随他去了，现在想想，恐怕就是那时候动的手。他在老家怕是过得不顺，心里一直记恨着张从霆，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报复他。这几天徐文胜出差在外，张从霆每天都用店里那辆拉达接送弟弟，早一趟晚一趟，时间都是固定的，他怕是……盯了好多天了。”
戴志刚一直默默抽烟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一把揪住戴杰的领子，烟雾后头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这些事张从霆不说，你为什么也不说？要不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戴杰哑然。
“小杰，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亲侄子看，觉得你虽然有点心眼，可人不坏。你从张从霆来了就处处针对他，我也没说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你就是闹小孩子脾气。我他妈真后悔！怎么就看不出来你肚子里的黑心肠！”
戴杰惶然地望着他：“叔，我心肠再黑，也是向着你的呀！张从霆这样的人是要往上走的，他能在顺发这样的小车行待多久？我知道你心善，可心善才养出白眼狼来——别忘了孙长兴！”
“孙长兴”三个字一出口，戴志刚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孙长兴当年跟戴志刚是合伙人，顺发起步没多久时他带着一半客户跑了，自己开了长兴车行。
“谁能保证张从霆不是下一个？”戴杰越说越激动，一双眼睛几乎要迸出泪来，“是！我确实什么都知道。可我放任付光荣折腾，也就是想敲打敲打张从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他会干出这种事来。叔，我——”
“啪”得一声，戴志刚扬手给了戴杰一巴掌，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着戴杰的鼻子：“你给我听好，从今天起，顺发老店不用你管了，你把刚才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警察。什么时候把付光荣抓到了，你再回来见我。”
第121章 往后他怎么办啊
55.
蒋铁生最终只给章旭批到了三天假。
短短三天，连张从霆能不能脱离危险期都说不准。
可就这三天，章旭已经觉得度日如年——张从霆不肯让他碰，别说擦身解手，就连坐在病房里看着他都不行。
“你留在这里干什么？我好得很，你回家去。”张从霆明明脸色惨白，连喘气都费劲，却还硬撑着赶他走。
章旭不敢跟他顶嘴，只能软着声商量：“我过会儿就走，时间还早，我再看看你。”
“这有护工，用不着你看。回去好好歇着，接下来三个月都要跑场，把自己照顾好，没事就别来医院。”
张从霆的语气太冷太绝，章旭被冻得五脏六腑都在疼。明明他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现在却像仇人一样，连面都不能见。
“走啊！”张从霆瞪着他，那副样子像是气到了极点，仿佛章旭再不走，他就要下地赶人似的。
章旭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哥……”
戴志刚看不下去了，揽着章旭往外走：“走吧走吧，叔送你回家，明天咱再来。”
“可是……”
“没事儿，这里有我和你婷婷姐看着，你放一百个心。”
章旭一走，张从霆立刻虚脱地瘫在病床上，冷汗顺着头皮落进枕头里。
戴婷婷赶紧抹了把眼泪凑过去：“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医生打针！”
“等……等一下！”张从霆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等他们走远了再……再去……”
这三天，张从霆一直在发烧。右腿打着支架，又重又麻，像是长在别人身上似的，可偏偏又钻心地疼。实在撑不住时，护士会来给他打一针杜冷丁，可那东西副作用大，一天最多只能打四针。打完针的两三个小时里他能睡上一觉，可很快又被疼醒。他的日子只剩下了两件事——打针后睡觉，和疼醒后等着下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