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到首都医院时已经下午三点,只能挂上普通号。章旭拿号排队等了两个钟头,终于见到了骨科医生。他把片子递过去,把哥哥的情况说了。医生看了一眼片子就明白了,说的跟汉深那边差不多。章旭不死心,追问了几个问题,医生的回答也没什么两样。
“那……就算在你们这儿做手术,也没法保证他正常走路?”章旭惶然地问,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医生沉默了一阵说:“你哥的情况确实棘手。这样,你挂个专家号问问,我给你开个转诊单。”
专家号?章旭喜出望外:“有了转诊单就能直接见着专家?”
医生笑了笑:“也不一定。转诊单相当于推荐信,能不能见着专家,还得看当天的放号情况。听你口音是外地的吧?要是时间紧,就明天一大早来医院门口排队,越早越好。”
章旭记住了。当晚他给张从霆报了平安,糊弄过去后,找了家便宜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床,五点钟赶到医院门口,一看就傻了眼——门口竟然已经挤满了人。他四下一问,才知道这大医院的号都得凌晨两三点来排。这可让章旭开了眼。
可来都来了,他还是跟着人流排起了队。六点门诊大楼开了门,人群乌泱泱地往里涌,章旭还在大厅里找地方,挂号处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龙。七点放号,八点轮到他时,专家号早就没了。他拿着转诊单说要加号,人家回他加不上,下次再来。
章旭垂头丧气地走出门诊,站在原地想了想,决定今天不走了,就在医院门口凑合一宿,明天第一个来排。
他为了挂号,早饭也没吃,从五点熬到八点,什么也没落着。没办法,先填饱肚子吧。他在医院外头转了一圈,最后朝一个卖红薯的推车走过去:“婶,给我来两个红薯,挑大点儿的。”
“好嘞。”卖红薯的是个戴头巾的大婶,见章旭愁眉苦脸的,主动问了一句,“小伙子没挂上号啊?”
章旭正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听人这么一问,噼里啪啦全说了出来:“可不是嘛!我早上五点就来排队了,硬是没排上。你们首都挂个专家号也太难了吧!”
“是啊是啊。”大婶一边翻红薯一边附和,“前两年我二姑妈骨癌,想来首都挂个专家号,挂了一个礼拜都没抢着。人家专家一周就坐诊两个半天,一次放二十个号,还有一半是内部号,这谁能抢着?”
章旭听得认真,立刻追问:“那后来呢?抢到号没?”
大婶忽然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地招手让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后来啊,我们找着内部人士啦。”
半小时后,章旭在医院门口见到了大婶口中那位“内部人士”——一个剪着寸头的魁梧大汉,鬼鬼祟祟的,不像个正经人。他问章旭:“挂哪科?”
章旭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回:“骨科。”
大汉惜字如金:“有号。五百。”
“五百?!”章旭差点喊出声来。他想骂人,可看对方那身板,又觉得自己动起手来肯定讨不着好,只能压着脾气低声道,“专家号最贵也就十四块,五百?骗人也没这么骗的。”
大汉早见惯了他这样的病人家属,语气淡淡道:“骨科主任李金天教授,一周就坐诊两个半天。错过了今天,就得等下周。你要不急,可以下周一再来,我只收你三百块,你要今天上午的号,只能五百。”
章旭一共就请了三天假,最迟明晚必须到家,绝对等不到下周。可这人靠谱吗?
大汉见他犹豫,又说:“我是不是骗子,你等会儿就知道了。先交一百定金,咱们去门诊大厅挂号。挂上了,你再给剩下四百。成不成?”
章旭一咬牙:“成!”
要是张从霆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大汉是个倒卖挂号凭证的号贩子,也就是后来的“黄牛”。可章旭年纪小,没经过事,只当城里人路子广。
大汉领着他去了门诊大厅某个窗口,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不多了。两人很快排到,大汉只冲里头的挂号员招了招手,说了句“骨科李主任”,对方没吭声,利索地登了记,收了钱,递出一张挂号条,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大汉拿了剩下的四百块,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章旭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可他不敢耽搁,攥着挂号条直奔楼上诊室。
章旭是最后一号,一直等到快中午十二点才轮到他。他把病例和X光片递给那位老教授,又仔仔细细地把哥哥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完就等着,像等地府判官定生死,心里七上八下的。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灯箱的光嗡嗡作响。老教授接过片子,推了推老花镜,沉默地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他摘下眼镜,转过身来对章旭说:“你们当地医院做得不错,血管接得好,外固定支架的位置也打得规矩。可现在骨头是歪着长的,这叫‘畸形愈合’。主治医师应该告诉你了,往后只要脚一踩地,体重全压在这个台阶上,软骨很快就被磨光,走一步疼一步,除非做关节融合术。”
章旭连忙点头:“说了。可那样膝盖就不能打弯了,就算能走路也不好看。所以我们才想来首都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教授长长呼出一口气,说:“你哥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再做一次关节内截骨矫形手术。就是把长歪的地方凿开,把关节面重新垫平,打上钢板。但我得说清楚,目前国内技术有限,做不了微创精细修复。术后最多恢复到拄着拐杖在平路上慢走,上下楼得扶着扶手。基本生活自理没问题,但想跟正常人一样走路,做不到。”
章旭敏感地抓住了“国内”两个字:“您的意思是,国外医院技术更好?”
老教授点了点头:“如果你们有条件,国外当然是更好的选择。他们的骨科康复和材料科学比国内领先一截,特别是关节镜下的软骨修复和早期康复,确实有独到之处。但费用非常高,路子也不好找。看你们自己的意愿吧。”
章旭愣愣地走出医院,脑子里乱成一片。他想起车祸那天张从霆猛打方向盘,让小货车避开副驾驶的画面;想起那个夜里他下班回家,张从霆躺在地上起不来的狼狈样子;接着是在涂涧时哥哥骑自行车送他上学的样子,凌晨背他去医院急诊的样子,拉着他躲进学校侧面小黑巷子里紧紧相拥的样子,最后是他意气风发地开着宝马来接他下班的样子……
“嘟嘟——”
马路上的汽车喇叭惊醒了他,章旭定定地站在路边,心里有了决断——
他要带哥哥去国外治腿,花多少钱都要去!
可怎么去呢?他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个神通的号贩子,于是又跑到门口找到了卖红薯的大婶,再次和大汉见了面。
“出国看病?那你可找对人了。”大汉叼着烟笑了起来,递给章旭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国际医疗咨询中心”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从首都回来后,章旭的情绪好了许多。在公司里精神头十足,回家了也黏着哥哥不放,像是又回到了车祸前那个样子。
张从霆问他是不是去首都给他看腿了,章旭也没瞒他,直接认了,还老实说就算在首都也没法让他恢复到正常人的程度。
“但国外可以!”章旭兴致勃勃地讲,“专家说了,国外能做关节镜下软骨修复,至少能恢复到独立走路。”
“那得花多少钱?”张从霆皱眉,“算了,能走路就行了,至于走到什么程度,瘸不瘸,用不用拐杖,我不强求。”
“那怎么行?哥你这么年轻,这双腿还得用八十年呢,当然得治好了!”
“就算有钱,怎么联系上国外的医院?”
章旭这回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张从霆上下打量他:“你不是遇上骗子了吧?”
章旭心一拎,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我有个朋友叫汤瀚宇,就是以前教我吉他的那个,我跟你说过的。他出国留学了,我是托他帮忙打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