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旭到底没敢说实话，主要是人家还没给准信，他也拿不准那咨询中心到底靠不靠谱。
那天他循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找到了那家“国际医疗咨询中心”，名字起得大，其实就是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小机构。临街的窗户上贴着几行字，除了机构名称，还有“海外权威医院转诊”、“正规渠道，不成功不收费”等几个字样。
章旭正站在外头打量，门里走出来一个人，衬衫外头罩了件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像模像样的，应该就是电话里接洽的沈经理。他笑着问：“是刚才来电话咨询的章先生吧？咱们里面坐着谈。”
章旭心里半信半疑，见他朝自己开了门，也不敢迈步进去，只在门口探头张望，过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往里走。
一进门是间客厅，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和十几面红绸锦旗，客厅中间摆着一张大方桌，上头摞着两叠厚厚的资料，凑近了能看见全是英文。
往里走，卧室改成了办公室，两张办公桌一前一后，一个桌面上摆着登记册、传真机、三部电话，另一个竟然摆着一台电脑。两个人在里头忙活，一个在打电话，一个把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章旭盯着那台灰白色的电脑，心里鼓胀起来的怀疑渐渐憋了下去——这么贵重的东西，骗子哪舍得用？
沈经理留意着他的神色，笑着推了推眼镜：“章先生要是还有疑问，咱们坐下聊。您哥哥的腿伤，我们机构有不少成功案例，我可以拿文件给您看。”
两人在客厅坐下，沈经理拿来一沓英文文件，先介绍了几家医院和成功病例，接着说：“前期咨询全部免费。不过海外医院那边评估要收二百块手续费，其中还包括病例翻译和海外中间人的跑腿费，还请章先生理解。我们向您保证，如果后续评估结果不理想，医院不收病人，或是您自己不想跟进了，费用全额退还。”
上午章旭挂专家号还花了五百块，眼下不过是二百块手续费，不算多，哪怕真被骗了也不心疼，他没怎么犹豫，点头交了钱。沈经理说海外医院回函会通过传真发来，前后至少三天。章旭等不及，让他邮寄到汉深。
“没问题，您留个地址和联系方式，一收到回函我就给您寄过去。”沈经理递过纸笔，又说，“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海外医院转诊费用不低，少说也要二十万。虽说不用一次性交齐，可光是挂号费和床位费就要大几千，您单位能报销吗？”
章旭上午在专家那儿就听说了，听到这个数目也不意外，可心里头还是拎了一下。他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只要能治好我哥的腿，钱不是问题。”
章旭从首都回来的第三天，寻呼机收到一条消息，说回函已寄出。那天他还在外头跑场，整场演出都格外卖力。
五天后，一封从首都来的挂号信送到了华盛公司，交到章旭手里。他没敢带回家，在公司厕所里拆的——一张方正的A4纸，上方印着一家海外骨科医院的标志，满篇英文，最底下有一行潦草的手写签名，还盖着鲜红的公章，看着确实像正式回函。
章旭高兴得差点在厕所里蹦起来。可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抽空跑了一趟书店，翻着英汉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把整封信的意思弄明白了，大意是医院能治，建议尽快安排病人入院。这下他彻底信了，赶紧给首都的咨询中心去了电话，问费用和行程安排。
“这家医院的模式和国内差不多，有三种选择：普通医师、主任医师、院长。挂号费分别是一千、三千和五千。我个人建议选主任就够了，你哥的腿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一般医生也能做。”
电话那头沈经理的语气慢条斯理，还一心为章旭考虑，他愈发放心了。只是主任级别的肯定不如院长厉害吧？这事关系到哥哥一辈子，去国外治病，二三十万都花了，多出两千块又算得了什么？
章旭越想越觉得不能省这个钱，他盘算了一下存折上的数目，一狠心：“不行，还是选院长吧，院长肯定比主任经验足，我们更放心。”
“没问题。我给您一个卡号，钱打进卡里，我们收到款就开始联系医院挂号。”
第125章 等
59.
元旦刚过没几天，张从霆的腿就该拆石膏了，章旭请了半天假陪他。一大早，戴志刚开车来接，载着章旭和护工送张从霆去了医院。
拆掉石膏后，张从霆那条原本强壮的右腿已经瘦成了细细的麻杆，跟左腿一比，简直不像同一人的。三道长长的红色疤痕分别盘在膝盖和小腿内外侧，仿佛三条吸血食肉的蜈蚣，看着瘆人。大家都不忍心多看，章旭却面色如常，蹲下身替哥哥整理裤脚，把伤处遮得严严实实，一面仔细听着医生的叮嘱。
“骨头是长住了，可关节还是僵的。接下来三个月，你们每天都要帮他弯膝盖，疼也得弯，否则以后就再也弯不了了。不过也要注意，如果出现针扎似的剧痛或者膝盖肿胀，就得停下来回医院。记住，脚不能踩地，一个月后回来拍片复查……”
张从霆的右腿不能打弯，来回医院就成了个大工程。要么有人扶着腿，要么架个凳子支着，静坐还好，要挪动就是个大麻烦。数九寒天的，几个大男人把他抬去医院，又从医院抬回来，个个折腾出一身汗。
临走时戴志刚把章旭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万块，说是这三个月张从霆的工资。章旭攥着钱，愣了一下，嘴巴开开合合，想说什么又都咽回去了。
刚出事那会儿，戴志刚就一下子拿出三万块来，说是车行给的医疗费，章旭死活没肯收。可眼下，医药费和护工费连番下来，存折上已经一分不剩了，更别说后面还有出国治腿的钱。这钱来得太及时了。
章旭脸上发烫，可还是把钱仔细揣进兜里，低着头说：“谢谢戴叔……”
“谢啥呀，公司给员工开工资，天经地义。”戴志刚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顶，笑道，“你好好唱歌，往后开演唱会，记得给叔留个座。”
章旭想哭，又忍不住笑了。
最近公司正在敲定出道人选，新人们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出风头，章旭也不敢松劲儿，打算囫囵吃个午饭就回去。吃饭时张从霆叮嘱他从存折里取点钱，跟经纪人和老师们走动走动。章旭嘴上应着，其实从没在公司的人情上花过一分钱。
今年过年晚，在二月底，公司的计划是这一个多月里把人定下来，后面还有选歌、排练、录歌、拍宣传照、拍MV、上电台打榜……一大堆事要忙。按说元旦一过就该定了，可迟迟没消息，章旭心里着急，可什么都做不了。蒋铁生让他耐住性子，他也只能等着。
章旭坐公交晃晃悠悠到了公司，还没进门，寻呼机就响了——是咨询中心来的消息，让他有空回个电话。他一刻也等不了，赶紧跑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拨了过去，那头很快接通了。
“是这样，号是挂上了，只是院长嘛，找他的病人太多，现在只能排到明年了。”
“明年？！”章旭心里一沉。首都的专家说过，手术必须在半年内做，过了这半年，骨痂硬化、肌肉严重萎缩，再想恢复就难了。“绝对不行！要是只能约到明年，我们还不如在首都做了。”
“章先生，您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沈经理不紧不慢地接上，“正常挂号确实只能排到明年，不过我们可以走加急。加急要另外收费——三个月两千，半年四千，如果要赶在年前做，就得八千。”
这么贵！章旭像是遭了当头一棒。
他手里只有戴志刚给的那一万，还得留出生活费和医药费。八千要是给出去，这个年他们连过都过不下去了。
他急得在电话亭里直转圈：“沈经理，我哥的手术必须赶在年前做，您能不能跟医院商量商量，便宜一点？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钱，可他的腿实在不能耽搁，要不……我先给一半？”
“好吧，我知道你们家属不容易，我帮您问问，看能不能申请到补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