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震拆开一次性筷子,反问:“不吃这个吃什么?你给我做?”
梁洁不会做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当时明明说好的,等你大三就去C国上学。”梁洁的语气里压着火,“你也答应我了。我都跟你爸爸说过了,他特别期待跟你见面,家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去,你连见他一面都不肯吗?”
梁震不慌不忙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问:“你们结婚了吗?”
梁洁愣了一下,很快说:“我们会结婚的。这跟我们现在要说的事没关系,不管我们结不结婚,他都是你爸爸。”
“只要你们没结婚,谁都可以做我爸爸。”梁震无所谓地笑了笑,打量着梁洁脸上骤然难看的神色,“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在乎你跟什么男人结婚,不插手你的事,你也不要来管我的人生。以前你没管过我,现在也请你别费这个心思。”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梁洁克制着脾气,“我知道你不需要父爱,但你在这间小公寓里天天做家教能有什么前途?你去C国,跟他见一面,他高兴了,你想学什么,想要什么资源,想见什么教授,他随便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当初如果你不参加高考直接跟我出国的话你早就……”
“很重要吗?”梁震打断她的长篇大论。
梁洁一愣。
“资源,教授,钱,名誉,很重要吗?”梁震反问。他几口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放,“我不需要那些东西,如果你需要,你就自己去找他要。”
梁洁叹了口气,不停用指腹揉着刺痛的太阳穴:“不是什么钱不钱,名誉不名誉的事,你能让自己的人生走得顺畅一些,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梁震的回答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我乐意。”
每次聊到这里,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梁洁已然陷入绝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丧失了和梁震沟通的能力,似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两把椅子,能让他们和和气气地面对面坐着,像一对普通母子那样,不吵架,平静愉快地沟通。
梁洁的想法很简单,她已经让梁震吃了那么多苦,是时候补偿他了。所以她和梁震的父亲重修于好,虽然没结婚,虽然那个男人上一任结婚对象是个男性,但没关系,梁震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又这么优秀,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一个引以为傲的儿子。只要得到他的支持,即便不继承遗产,梁震接下来的人生也会顺风顺水——这就是梁洁的打算,她有错吗?
可梁震连见对方一面都不肯,这么固执,好像人生已经有了固定的锚点,从今往后只会绕着一个圆心打转。
梁洁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调整呼吸,盯着梁震。
“是不是因为陆朝光?”
“对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梁震愉快地承认了,他甚至觉得奇怪,梁洁到现在才想起来陆朝光,如果她一开始就用陆朝光作要挟,他一定乖乖听话,束手就擒。不像现在,东扯西扯,一句话都说不到点上。
要让梁震建议,梁洁一开始就应该这样说——如果你同意去C国,我就想办法把陆朝光也弄过去,从此你在哪,他就在哪,等你们毕业就领证结婚,在翡翠湖畔举行盛大婚礼。
如果是这样,梁震马上办理手续,即刻前往C国。
他不光这么想,还把这些想法原封不动全说了出来。
“你……”梁洁震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看着梁震,神色里有些恐惧,又有些悲伤。
梁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是什么表情?不是你说的么,对啊,‘我和我爸一个样’。”
如果说有什么念头,是梁震记事起就一直坚定相信的,那就是——父母结合并生下他是个错误。
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因为一时冲动相爱,又因为某种奇怪的坚持,非要给这段过去式的感情留下一个荒唐又麻烦的证明。
刘博林,他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当时甚至还没弄清楚自己的性取向,在和几任女友纠缠过后,最终竟然和一个外国男人领了结婚证。
得知消息的那个晚上,梁洁恰好在家,她喝了很多酒,却赶走了男友,只留下七岁的梁震在家。
那是梁震第一次独自面对烂醉如泥的母亲,他太小了,不知道一个被酒精和悲愤操控大脑的母亲根本挂不住“母亲”的面具,也分泌不出所谓的母爱。因此当他看见母亲发疯,大叫,砸掉客厅里所有她能举起来的东西时,梁震只感到害怕,他叫“妈妈”,但梁洁用尖厉的声音让他“靠墙站着”。
“站直!别动,不许发抖,站好!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梁震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命令他,他只是服从,一直紧贴着墙壁站着,哪怕梁洁踩到酒瓶摔倒在地,他也不敢动一下,只是站在墙边,惊恐地看着她。
然后梁洁开始嚎啕大哭,骂刘博林去死,骂所有男人去死。
她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看见梁震只是远远站着,甚至没有过来扶她一把,她恨恨地说:“都一样,你和你爸一个样……去死,都去死!”
后来,“你和你爸一个样”成了梁洁那段时间的口头禅。她把对刘博林的愤怒,全部发泄在梁震身上。于是,在梁震还没体会过父爱的年纪,就先一步继承了母亲的恨。
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如今事业有成的梁洁,早就忘了那段不堪的过去,她不再需要爱情,任何以“爱”为底色的情感都被她拿来当手里的筹码,甩出去几张也无所谓,她总能再收回来。就像现在她和刘博林重归于好,倒也不是因为又有了多少爱,而是“爱”了能换来多少筹码。
当然,这些梁震都不关心,也不在乎。他只是始终忘不掉七岁的那个晚上,以及梁洁的那句“你和你爸一个样”。
梁洁最终什么也没说,拎起包转身离开了小餐馆。
梁震获得了这次谈判的胜利,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扫码付了饭钱后,梁震走出饭店,孤零零地一脚踏进鼎沸人间,抬起头,看到一轮满月。
梁震决定,他要去见陆朝光。
第12章 你是特别好的梁震
24.
晚上九点半,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陆朝光本来在卧室里背单词,被曾家瑞一个电话叫下楼,他在小区外的公园里和几个认识的朋友拍土味视频,还缺一个打光的。
这活儿陆朝光之前就帮曾家瑞干过一两次,他没啥天赋,也不会走位,主要起到一个人形支架的作用,可以远程语音调控的那种。
之前曾家瑞想让陆朝光入镜,给他一个直男学霸室友的人设,方便拍卖腐视频,但陆朝光死活不同意,曾家瑞就没再勉强了。不过有时候曾家瑞直播会故意开着门,如果陆朝光洗完澡没穿上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被镜头“无意”捕捉到,那天的直播数据会非常好看。
陆朝光走到地方才发现,加上曾家瑞一共七个人,全在等他。曾家瑞朝他招手,十四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陆朝光脚步顿了一下。
曾家瑞的朋友,据他说都是附近有点名气的网红,还有几个是本校的,每个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而陆朝光,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一件穿了半年没洗的黑色羽绒服,一双灰扑扑的白色太空靴。跟他们站一起,仿佛不在同一个图层。
不过陆朝光的优点就是能把所有第一次见面的人处成朋友,他走过去,挨个打了招呼,几句话的功夫就跟其他人混熟了。
曾家瑞的朋友跟他一样友善风趣,七嘴八舌教他打光技巧,教他怎么拍照好看,甚至开始推荐护肤品和身材管理技巧……陆朝光简直要被他们的热情淹没,最后还是曾家瑞凶巴巴地吼了一嗓子,让他们都滚回去拍视频,才算给他解了围。
沟通了脚本,几次磨合后就正式开拍,陆朝光得紧跟摄影师,找角度把控节奏,一条几秒的短视频常常也需要重拍几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