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休息时,曾家瑞说耽误他时间了,明天请他吃饭。陆朝光倒没觉得有什么,他觉得挺好玩儿,对曾家瑞说以后再缺灯光师还可以来找他。
梁震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进来的。
看到来电提示的瞬间,陆朝光下意识扫了一圈四周,他有种微妙的预感,梁震就在附近。但夜色太暗,他没看到什么人。他跟其他人比了个手势,走向花园外的人行道,接起电话。
“喂?梁震?”
梁震就站在花园外围一棵香樟树后。
他九点四十五到的,路过公园时听见动静,扫了一眼,就一眼,他看见了陆朝光——和以前一样,陆朝光走到哪里身边都围满了人,那些人对他搂搂抱抱,动手动脚,好像跟他认识很久,感情深厚似的。他们指使他干活,让他举着灯,像只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陆朝光竟然还笑得那么开心。
梁震想像以前那样冲上去,用难听的话讥讽他们,让他们不要来纠缠陆朝光,再把陆朝光带走,像那天晚上一样把他关在卧室里,铐起来。但他总想起陆朝光哭得很伤心的脸,所以他忍住了,等陆朝光方便的时候,才拨出这通电话。
陆朝光握着手机站在花园中央,左右两侧各有一条人行道,路程相同,都有路灯。他要避开人群和灌木丛去接电话,必须在两条路里选一条。区别在于,如果选左边那条,他就会在终点遇到藏身于香樟树后的梁震。
其实梁震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被一时冲动推搡着来到这里,本来只想远远看陆朝光一眼,但看见了,就不想走。
以往每次和梁洁闹得不愉快,梁震就会去找陆朝光,他什么都不用说,陆朝光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开心,然后想方设法哄他。他们生来互补,陆朝光天生擅长处理所有他不擅长的人和事,比如梁洁,比如他和梁洁的争吵。
一开始梁震不想让陆朝光介入他的家庭问题。梁洁回家前,他会提前把陆朝光赶走,这样他就不会撞见梁洁可能带回来的男友,也不会目睹自己被母亲羞辱的样子。
但那一天实在不凑巧。
当时他和陆朝光上初一,没有被分在一个班级,作业还是每天一起写。那天梁洁回来得太早,天还没黑就喝得醉醺醺,他来不及让陆朝光离开,只好叮嘱他待在卧室里,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陆朝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同意了,接着梁震独自下楼面对母亲。
那时候梁洁的跨国模特公司已初具规模,不需要天天应酬了。但有时在工作上遇到烦心事,她还是会喝很多,回家冲他发火,酒醒后却完全不记得,重新变回那个精英好妈妈。
梁震记不清她骂了什么,总归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话,梁震早就学会免疫。
那时梁震对于照顾酒鬼母亲这件事已驾轻就熟,等他把梁洁送回主卧,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他敏感地察觉到了陆朝光的情绪。
梁震的心重重沉下去。
陆朝光还是听见了,那些梁洁骂他的难听话。
他发现陆朝光用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他,那一瞬间他感到无比难堪,他想让时光倒流,或者让陆朝光失忆,他只有陆朝光了,如果陆朝光也不要他,梁震希望自己从未在这个世界出生。
然而下一秒,陆朝光紧紧抱住了他,梁震体会到了一种窒息感,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的窒息感。
“梁震,你特别好,你跟谁都不一样,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你,你是特别好特别好的梁震。”
你是特别好的梁震。
陆朝光不停重复这几个字,仿佛一个尽职的喷漆工,仔细地用新漆盖住涂鸦墙上每一句污言秽语。
你不是赔钱货,你不是废物,你不是没心没肝,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是特别好的梁震。
梁震在这一刻获得救赎。
在往后那么久的时光里,在梁震给自己制造的那多起人际窘境中,真正伤害到他的只有这一次,而陆朝光无差别地治愈了他的每一次。
很难说他对陆朝光的感情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变质的。
那种扭曲的念头像神迹或者诅咒降临在他身上,他开始变得神经质,阴晴不定,渴望和陆朝光寸步不离,希望陆朝光像自己需要他一样需要自己。
陆朝光离开后,梁震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审视自己,剥开那些腐烂的过往疮疤,他看见自己过分地对待陆朝光,用伤害和争吵来证明他们之间关系的牢不可破。
他越来越觉得母亲说得没错。
他是父母的错误结合,因此继承了双方的缺点。
自私,盲目,狂妄自大,没心没肝。
所以陆朝光理应离开,梁震罪有应得。
就像此时此刻,陆朝光做出选择,冥冥之中,他迈步走向右边,离梁震越来越远,在遥远的路灯下隔着无线电波对梁震说:
“喂?梁震?”
梁震的声音在手机里有些模糊,像是在一个风很大的地方。
“陆朝光,我看到你回的消息了。”
“啊……抱歉抱歉,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
陆朝光尴尬地在原地打着转,梁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回话。这个短暂的沉默让陆朝光察觉到了什么,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下意识放轻了语气说:“下周吧,下周六怎么样?你有空吗?中午或者晚上都行,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挑,可以吗?”
梁震很迟才开口说:“你会不会很忙,突然取消和我吃饭的约定?”
“当然不会。”陆朝光立刻说。
梁震再次确认:“真的吗?”
“真的。那天无论有什么事我都会推掉,肯定和你吃饭,我们提前一天定具体时间和地点好吗?”
“好。”
梁震没有再说什么,这通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很快结束了。
陆朝光盯着手机的通话记录,忽然注意到路边香樟树叶的沙沙声,起风了。
接了那通电话回来,陆朝光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表面上他还是热闹中心,一句话就能把人逗笑,其实时不时就在走神。曾家瑞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刚才是谁来的电话。
“袁昊,你不是要参加今年外院的歌手大赛?喏,你陆学长就是去年的参赛选手。”曾家瑞听见他们聊到唱歌,就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袁昊是大一俄语系的,嗓子特别好,初中就凭这个成了坐拥百万粉丝的大网红,曾家瑞是在gay吧认识他的。这小子刚才一见陆朝光就往前凑,心里想的什么全写在脸上,偏偏陆朝光直男属性太重,什么也没察觉,一口一个学弟叫得亲热。
提起那个歌手大赛陆朝光就尴尬,他根本不会唱歌,也就是普通人去KTV吼两嗓子的水平。但去年是外院歌手大赛第一届,为了吸引学生参加,学院说只要过了海选进晋级赛就能加微量学分,当时陆朝光就缺学分,想也不想就参加了,当然凭借他的实力,也只是过了海选。
“真的吗?学长这么厉害?”袁昊夸他,趁机凑过来问大赛流程。
陆朝光知道个屁的流程,他就是个混子,曾家瑞明明知道还把话题往这上头引。他斜了曾家瑞一眼,那家伙背对着他跟别人聊得正欢,压根没看他。
他随口应付了几句,稀里糊涂地跟袁昊加了微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袁昊兴致很高,一直追着问。
“学长你今年还参加吗?如果参加的话咱们一起吧,到时候找地方练歌。”
陆朝光对唱歌确实没什么兴趣,刚要拒绝,曾家瑞突然扭头插了一句:“去呗,你今年不是要申请国奖,那点学分有总比没有好。”
大家一听陆朝光还是个学霸,立刻又把他夸了一通,陆朝光只能无奈地干笑。
等拍摄全部结束已经快要十二点,曾家瑞和陆朝光累得不行,一前一后进了门,双双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
“今晚辛苦了。”曾家瑞偏头看他,“感觉怎么样?”
“还行,学到不少东西,搞得我都对摄影感兴趣了,你说我去报个班怎么样?”陆朝光还挺上头。
曾家瑞无语:“啧。不是问你这个,问你今晚的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