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66)

2026-10-11

  张从霆的不辞而别给他的打击太大了,大到天地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唱《彻夜》反倒成了他发泄痛苦的一条路。他甚至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讲自己——一个远离家乡来大城市求学的游子,在学校待不下去,出道也出得坎坷,为了给哥哥治腿,摔了不知多少跟头,如今连哥哥也走了,他已一无所有……

  吉他最后一串尾音缓缓落下,章旭噙着泪望向镜头,一滴泪水从眼眶滑落,像流星一样划过脸颊——这一幕后来成了他的经典画面,被无数年轻人模仿追捧。

  这期节目叫《流行金曲》,将在年二十九下午于汉深地方频道播出。同一时间,章旭的单曲磁带在全市乃至全省的音像店上架,三个月内销量突破了五万盘。

  那一年,章旭的名字红遍大江南北。

 

 

第130章 回家

  64.

  《流行金曲》播出的当天,章旭的单曲磁带在汉深多家音像店被抢购一空。当晚,华盛公司办了一场庆功宴,高层来了不少,可主角章旭始终没有现身。

  “章旭人呢?”任崇问。

  “累病了。”蒋铁生面不改色地说,“您也知道,这段时间他吃不好睡不好,今天突然发起高烧,实在下不了床……”

  任崇扫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待会儿你自己应付上头去。我可警告你,别太纵着艺人。他才火了多久就敢耍大牌?知不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今天是公司的摇钱树,明天说不准就又变回狗尾巴草了。你自己小心吧。”

  “您说的我都懂,师父,我不骗您,他今天真来不了。”

  除了蒋铁生,谁也不知道,公司办庆功宴的这天晚上,章旭已经坐上了回涂涧的火车。春节的票自然不好买,可章旭有钱了,从票贩子手里高价买了张卧铺。下午他跟蒋铁生打了声招呼,从公司出来,家也没回,背着一只书包,用围巾裹住大半张脸,直奔火车站。

  汽笛“呜呜”一响,火车缓缓启动。章旭侧身躺在上铺,身下是车轮碾过铁轨的震动,他透过车窗看见昏暗的天色,像是要下雪了。

  不知道张从霆现在怎么样了,腿还疼吗?有人照顾吗?

  那天以后,章旭问遍了所有人,找遍了所有地方。戴志刚和蒋铁生也帮他天南地北地打听,可张从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儿都找不见。许多个夜里,章旭梦见哥哥轻生了,醒来后崩溃大哭,可清醒时又觉得张从霆绝不是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

  后来他开始往外地找。除了汉深,张从霆能去的地方很多,也许去找了包兴武,也许回了涂涧,也许是某个他从没听过的朋友那儿,甚至可能去找了他的父母……

  于是章旭先联系了包兴武,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买了张火车票,回家的票。

  可那还能算家吗?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张从霆会回涂涧吗?在前头等他的是温暖的家,还是冰冷的空房子?

  车厢摇摇晃晃,催得人昏昏欲睡。睡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爸妈在厨房里做饭,爷爷在躺椅上用收音机听评书,接着张从霆推开门进来,笑着冲他张开双手:“小旭,新年快乐。”

  哥?!

  章旭一瞬间睁开双眼,他仍躺在火车的上铺。

  梦醒了。

  第二天下午,章旭在沙涴下了火车,两脚刚落地,天上便扑簌簌地落起鹅毛大雪来。他打了辆黑车,付了双倍的钱,司机才肯送他去涂涧镇。

  车在新大院的铁门前停下,章旭付了钱下了车,却迟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上一次回来已经是两年前了,周围已经大变样,路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两边竖起了路灯,此刻都尽职地亮着光,再也不怕天黑走路掉进田埂里了。

  雪越下越大,章旭还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看门的大叔探头出来问:“小伙子,找不着路了?”

  不是曾大爷,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章旭冲他笑了笑:“没有,我就住这儿。两年没回来了,曾大爷呢?退休了?”

  对方听他提起曾大爷,愣了一瞬,露出个复杂的笑容来:“我爸突发脑溢血,去年就没了。”

  章旭也愣住了:“抱歉,节哀。”

  两人没再说话,彼此点了点头。一个回了保安室,一个转身往家里走。

  家就在大院门口附近,临街的一楼,章旭只走了二十来步就到了。他走进楼道,先掸掉身上的雪,再用钥匙开了门,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不敢知道答案,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最终还是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果然,屋里很黑,很冷,很空,和汉深的出租屋一样,都不是家。

  章旭开了灯,换了鞋,放下包,缓缓走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他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趁过年的这几天,四处找熟人问问,看他们有没有张从霆的下落。也许就是大院里的人帮哥哥离开的呢?当初张从霆在这儿也有不少朋友,比如修理厂的王凯军……

  “咚咚咚——”

  章旭猛地回头看向大门。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章旭一下子站起身,差点把凳子带翻,他几乎是冲到玄关,一把推开门——

  只见周扬裹着大棉袄,浑身落满了雪,正站在门外。

  见到章旭,他也瞪大了眼睛,接着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你们还真回来了?我在外头看见你家灯亮了,还以为是遭贼了呢。”

  “嗯……”章旭愣了一瞬,侧身让他进了屋。

  周扬没想到章旭会回涂涧,见着他格外惊喜:“哎呀,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我昨天还在电视上看见你了,咱街上的音像店也都在放你的《彻夜》!我以为你今年肯定回不来,公司怎么舍得放你走?”他嘻嘻哈哈说个没完,可见章旭的表情不对劲,他便四下一张望,问,“你这是才到家?张从霆呢?”

  章旭平静地说:“走了。”

  “走了?”周扬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意思?走哪儿去了?”

  章旭摇头:“不知道。他留了封信,说不拖累我了,就走了。我一直没找到他。”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周扬没把话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空落落的。

  最后还是章旭先开了口:“我这儿没什么能招呼你的,你回去吧。以后要是碰见张从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先谢过你了,兄弟。”

  周扬没动,他钉在原地愣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咬着牙说:“章旭,我对不住你。你哥走,可能跟我说的那些话有关系……”

  章旭的眼神看过来了,周扬反倒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上个月你让我有空多去陪他说说话,我就去了,可我这张嘴——”周扬懊恼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我不小心提了董自豪,说要不是他,你现在还在学校安安稳稳念书。他听了就问董自豪是谁,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还说,要是我不说,他就自己去学校问辅导员……我只好,只好说了……没想到他会……”

  送走了周扬,章旭在家里坐了一会儿,也出了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可章旭还是义无反顾地踏进雪里。

  他迎风冒雪走着,走出院门,过了马路,经过汽修厂,进了运输大院。这么晚了,院子里却没几盏灯亮着。他路过一排排红砖房,最终走到大院最东边——几年前,这里是几间旧办公室改成的临时住处,从洛水来的职工都挤在这里。那时候章旭、张从霆和爷爷就住在这里。可眼下只剩一片平坦的空地,前后各竖着一个篮球架,旁边还搭了个小花坛。章旭试图回忆起当初家的位置,却在两块花坛中犹豫,是左边这块?还是右边这块?他记不清了。

  章旭在雪中不知站了多久,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路过一排红砖房的窗户时,听见里头传出英语磁带的声音,一个稚嫩的童声正跟着念:“apple,tree,wa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