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167)

2026-10-11

  他猛地站住了,听了片刻,忽然疯了一样跑起来。脚陷进厚厚的雪里,抬起时艰难,踩下时坚定。

  他跑啊跑,跑过粉刷一新的大铁门,跑过高楼林立的新大院,跑过陌生的路灯,跑过荒芜的田埂,跑过安静的集市街口……一直跑到他和张从霆念过的中学。

  他在校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住,一抬头,发现初中的牌匾换了,如今上面写着——“涂涧北西街居民委员会”。

  守门的大爷听见动静,推门出来问:“小伙子找谁?”

  章旭抹了一把睫毛上的冰碴,哑着嗓子喊:“请问学校呢?以前这儿不是初中吗?”

  大爷往对面一指:“初中部和高中部合并啦!镇上读书好的孩子都去了市里,学生越来越少啦……”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章旭成了个雪人。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渐渐连成一道浅沟。可就像运输大院的旧房子、新修的路、搬走的学校一样,他所有的过去,连同这一串脚印,都会被岁月轻易抹去,不留痕迹。

  已经很晚了,夜幕沉沉地压着大地,却又因为随处可见的路灯,让夜也黑得不纯粹。

  章旭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像个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张从霆根本不会来这里,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腿,傻子一样冒雪冲出来,刻舟求剑似的找一串模糊的倒影。

  太冷了,章旭快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这一整天,他只在中午吃了碗泡面,可他不觉得饿,他只觉得茫然、恐慌——天这样高,地这样大,哪里才是他的家?

  忽然,他脚下一滑,“砰”的一声摔倒在路边。他没有爬起来,只是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大雪砸下来。

  哥,我摔倒了。

  我疼,我冷。

  你出来帮帮我,把我抱上车后座,载我回家吧。

  别躲了,哥,出来吧,你看看我,看看我呀。

  雪块掉进眼睛里,瞬间融化成水,在眼眶里聚成一片小小的池塘。

  章旭固执地躺在雪地里不肯起来,直到大雪将他一点点掩埋,直到身体逐渐失去知觉。他快死了,可张从霆还是没有来。

  他眨了眨眼,有雨落下来。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张从霆不会再回来了。

 

 

第131章 我跟他没关系了

  65.

  章旭出道的第一年,他没能找到张从霆。

  年初,《彻夜》在各大电台榜单上冲到前列,点播率居高不下。六月,章旭与公司续了五年约,《彻夜》专辑正式发行,全国销量突破三百万,年底横扫各大新人奖。

  可比起他的成绩,媒体似乎更关心他的私生活。他在颁奖典礼上当众喊话“初恋情人”,说从前一无所有,连累对方远走他乡,如今功成名就,希望那人看到电视后能回到他身边。

  消息一出,议论铺天盖地。有人说他虚伪做作,有人叹他难得深情。章旭的名字挂在报纸头版上,褒贬不一,反倒把专辑销量又推上了一层,连登了他花边新闻的小报都卖断了货。公司高层气他自作主张,可又舍不得这棵正当红的摇钱树。

  同一时间,本地日报财经版角落里登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汉深通信巨头天元集团高层大换血,人事调动频繁,徐文胜升任集团副总裁,进入董事会。

  章旭出道的第二年,他还是没有找到张从霆。

  公司趁热打铁,延续《彻夜》的风格,为他推出新专辑《极夜》,依旧是吉他人声的干净路子,把嗓音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成绩依旧亮眼。他有了自己的团队,不再是连电视台休息室都进不去的小角色了。

  同年,蒋铁生又以同样的路数推出新人女歌手林燃。风格截然相反,火热大胆,第一首单曲《野火》烧遍大街小巷。蒋铁生的名头在圈子里彻底打响,成了华盛的金牌经纪人。

  章旭出道的第三年,他依然找不到张从霆。

  这一年,公司让他与林燃合唱、炒绯闻,章旭不肯,并对着跟拍的狗仔大发雷霆,被媒体扣上了“耍大牌”的帽子。同年他的第三张专辑《永夜》发行,可风格单一,制作质量下滑,听众不买账,销量远不如前两年。与此同时,公司又捧红了一个新人,章旭的曝光率一降再降,热度一天不如一天。

  章旭出道的第四年,土豆病逝,张从霆没有回来。

  没有资源,没有曝光,正当人们以为章旭已经过气时,他又一次登上各大报纸头条,可这次不是因为作品,不是因为绯闻,而是因为打架斗殴。

  有目击者称,章旭带人砸了一家酒吧,用铁棍打断了一个男人的右腿膝盖,场面极其残忍。可事情发生没几天,双方就达成了和解,说只是酒后失态。那位名叫“付光荣”的伤者也改了口,说膝盖是自己摔的,和章旭无关。

  有歌迷替章旭说话,说他是被无辜卷进去的;也有人认定这是华盛公司施压封口的结果,从之前他“殴打”狗仔就能看出来,这人脾气暴躁,手段残忍,现在连人家的腿都打断了,根本是个罪犯,不配当明星……

  把章旭从警局领回家的那天,蒋铁生和戴志刚围着他骂了两个钟头。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你是章旭!当红歌星!他付光荣算什么东西?值得你把前途搭进去?你有他的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找人收拾他也就算了,你干嘛非要自己去?你脑子进水了?!”

  章旭默默听着,等两人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你们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吗?”

  蒋铁生和戴志刚都是一愣,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我二十岁那年,眼睁睁看着我哥躺在床上疼成那样,什么都做不了。你们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章旭抬头冲他们笑了笑,“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我哥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我要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明明是满腔仇恨的话,他的语气却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现在不过是断了他一条腿,已经很便宜他了。要不是他,张从霆也不会……”

  章旭顿住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仰面倒在那张小床上——张从霆曾经睡过的那张床。

  张从霆走后,章旭把那栋小洋楼买了下来,所有家具陈设原封不动。楼上明明有更大的卧室,他却偏要挤在这间储物间里,用哥哥睡过的枕头被子,穿哥哥穿过的衣裤鞋袜,固执地想留下一点他的痕迹。

  每到这时候,蒋铁生和戴志刚都想劝他两句,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这几年里,章旭没有一天停止过找张从霆,可怎么也找不到。

  “你们说,我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会回来吗?”章旭喃喃道,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土豆死的时候他不回来,这次也不回来吗?”

  这一年,章旭被负面新闻缠身,丢了大半代言和商务。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拒绝公司安排的绯闻炒作,拒绝去讨好高层和投资人的酒会。从此,公司彻底将他雪藏。

  章旭出道的第五年,他开始试着忘记张从霆。

  蒋铁生在圈子里名气越来越大,脱离华盛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带走了一批艺人。他想一并带走章旭,劝了好几回,甚至愿意替他出违约金,章旭都没答应。

  “还有一年合同就到期了,何必花这个冤枉钱。”他当着蒋铁生的面,熟练地点了根烟。

  蒋铁生皱眉,上手把他的烟掐了,“嗓子不想要了?抽毁了拿什么唱歌?”

  章旭被掐了烟也不生气,只是耸了耸肩:“就我现在这名声,还想回去唱歌?算了吧,我怕一上台就有人扔臭鸡蛋。”

  蒋铁生听了这话反倒笑了:“章旭,你可以看不起自己,可你不能看不起我。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想捧的人,还没有红不了的。更何况你这种本来就火过的。”

  蒋铁生今年三十多了,有了名利地位,人也发福了一圈,还蓄起了胡子,看着比从前沉稳许多。章旭想起五年前的他,那时候连新人出道都说不上话,如今却能拍着胸脯保证他能重回舞台。章旭心里感动,也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