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着:“算了吧哥,我累了,让我休息一阵子吧。”
蒋铁生也是这个意思:“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想回去上学。”
九月,在原系主任、现副校长的竭力支持下,章旭重新回到了石油大学念书。这一回,围着他的议论比五年前只多不少,可他不在乎了。
他每天背着书包往返于学校和小洋楼之间,认真听课,按时交作业,友善地和同学相处,向老师请教问题……一切都和五年前的学生生活没什么两样。只是这一回,他不再期待寻呼机的提示音,也不再盼着放假回家见到某个人了。
同年年底,汉深商界出了件大事——天元集团总裁兼董事徐文胜因涉嫌经济犯罪被依法逮捕,集团被清算重组。一个商业巨头的时代,就此落幕。
章旭出道的第六年,他不再梦见张从霆。
这一年他终于和华盛解了约,成了自由人,经纪约挂靠在铁生工作室。没了公司的限制,他依然拒绝所有商演和需要露面的活,只专心当个学生。
也是这一年,周扬顺利从助教升成了讲师,开始独立上课。章旭甚至选了他的课,坐在底下看他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就想起当年他戴着俩厚瓶底似的眼镜给自己补英语的样子,心里很有些感慨。
下课后两人常约着喝一杯,有时在校门口的小饭馆,有时直接去周扬家。周扬和对象一毕业就结了婚,女儿已经三岁了,是章旭的小歌迷,只要章旭去家里,她必定抱着笔记本要签名。
今天两人又约在了一起。周扬的老婆孩子去了外婆家,两人还是在校门口那家小饭馆吃的。几杯酒下肚,周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先抱怨学校杂事多,又嫌工资少、学生难管、论文难写、职称难评、老婆还嫌他不顾家,最后怪到章旭头上:“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张人尽皆知的帅脸,咱俩再也不能坐在路边吃大排档了!”
章旭的酒量是在无数酒桌上练出来的,周扬开始说胡话时,他还没喝出什么滋味。可他乐意听周扬说这些,每次听他提起家里,提起老婆孩子时,脸上那种又幸福又烦恼的神情,是章旭这辈子都羡慕不来的。
周扬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想当年我结婚,你就没来!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我都跟人把话放出去了,说我哥们儿是大明星,好多人都是冲着你去的你知道吗?结果你竟然不来!”
“少喝两杯吧。”章旭往他杯子里兑了半杯白开水,“我那不是在外地开演唱会嘛。再说了,我记得给你送了花篮,还包了大红包。”
周扬耿耿于怀:“那照片呢?海报呢?你怎么不把海报挂花篮上,贴饭店外头也行啊!”
章旭差点笑喷了:“神经病吧!你结婚,在饭店外头贴我的海报?”
两人又扯了几句不着调的话,周扬吃了两口菜,又开始了他的“月老”事业:“我说,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那同事当初就喜欢你,这么多年了。本来你成了大明星,他觉得没戏了,谁知道你又回来上学了,这不是缘分吗?当初你俩也见过面,他还参加过吉他社。你们见一面聊聊呗,当个朋友也行啊。”
章旭今年二十七了,张从霆始终没有回来的意思。周扬每到逢年过节,看着章旭孤零零一个人,就替他觉得孤单。章旭不喜欢女的,他就介绍男的——虽然不容易,还真让他找着一个,也是留校的讲师,比他们低一届,亲身经历过当年学校里对章旭的那场“围剿”,知道他们是同类。后来听说周扬和章旭相熟,便坦白了想单独见一面的心思。
章旭想也没想,张口就说:“不行,我对男的没兴趣。”
“你还对男的没兴趣?”周扬翻了个白眼,“张从霆是你姐啊?”
“张从霆”三个字一出,章旭夹菜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很久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久到他忍不住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起来。
张、从、霆。
每一个字都冷硬得像刀,刀刀都能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章旭恍惚了一会儿,低声说:“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
章旭出道的第七年,他彻底放下了张从霆,在年前搬出了那栋简陋的小洋楼,住进了市中心的高档公寓。
离毕业还有两三个月,蒋铁生问他未来什么打算。章旭想了想,说还是想唱歌。在学校这两年,他并没有完全放弃音乐,还自己写了好几首歌,正好可以用来做新专辑。
“但主打歌我还没写好,试了好几个都不满意。”章旭说。
“那就继续写。把你觉得不行的那些也拿来我听听。”蒋铁生说完,话头一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去帮你谈条件拉投资,可人是给你投资的,你要人家的钱,就得上人家的酒桌。你都这岁数了,别跟以前一样,人家说你两句就翻脸。听见没?”
章旭敷衍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几天前包兴武来汉深谈生意,顺道看了他一眼。吃饭的时候,包兴武说:“你哥当初在我这儿投了一笔钱,我给换成了股份和分红,现在已经不少了。总放在我这儿也不是个事,我挪到你名下吧,也方便你以后用来做音乐。”
包兴武当初听了张从霆的建议,成了洪港第一批投资房地产的人,不出三年已经身家过亿。几年前他就提过这事,可那时候章旭总觉得张从霆还会回来,不肯动他的东西。现在,他更不想动了。
“我跟他没关系了。他的东西我不要。”
蒋铁生一看他又走神,瞪着眼睛冲他吼:“少爷!你听没听我说话?!”
章旭不耐烦地捂住耳朵:“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烦人。没人投资,我就自己掏钱。”说完转身就跑了。
“你去年才给医院捐了五十万,你哪还有钱?”蒋铁生没逮住他,气得牙痒痒,“行,我管不住你,有的是人能管住你!”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喂?是我。章旭这几年脾气越来越拧了,我搞不定他,你自己来吧。”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蒋铁生冷笑两声:“少来这套!你当初就是这么骗我当了七年的保姆,你看看我这满头的白头发,每一条上都有他的名字!呼……总之这事我办不了。你的弟弟,你自己来管!”
第132章 是不是该往前走了
66.
五月份,天气越发地暖和了。章旭试着接了两场商演,效果平平。往电台投了首新歌,点播率也迟迟进不了前二十。蒋铁生怕他灰心,特意跑来安慰他:“现在只是试水,等宣传跟上了,数据自然会好看。”
“知道。”章旭上午刚在摄影棚拍完一组宣传照,听完蒋铁生的话,脸上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两年他一直这样。自从决定不再找张从霆后,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虽说他告诉蒋铁生还想唱歌,可站在舞台上也没见多高兴。蒋铁生还记得八年前他头一回跑场的样子,在台上又唱又跳,整个人像一团火似的,耀眼得很。
章旭没急着走。他中午约了人吃饭,下午还得回学校办手续,就让化妆师帮忙把妆卸了。
化妆师是他的歌迷,一边忙手里的活儿一边跟他搭话:“哎对了,我还有你刚出道时的海报呢,就是那张最有名的‘钻石之泪’,当时抢都抢不到,可难买了。我刚入行那会儿可喜欢你了,梦想就是有一天能给你化妆。我记得那时候你脸上还有婴儿肥呢……”
章旭笑了笑,没接话。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化妆师用冷霜涂在脸上,一层一层卸掉那副精致的伪装,露出底下素净的面孔来。明明还是那张脸,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陌生。他跟镜子里的人两两相望,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被时间碾磨过的麻木和漠然。
“可以了,去洗把脸吧。”
章旭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扭头看见蒋铁生还靠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