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一起吃个饭？”蒋铁生看了眼腕表。章旭越过他往外走：“下次吧。汤瀚宇让我去一趟KTV。”
“KTV？大中午的约你唱歌？”
“想问天你在哪里，我想问问我自己……想问天问大地，或者是迷信问问宿命，放弃所有，抛下所有，让我飘流在安静的夜夜空里……”
KTV包厢里，章旭一首歌唱完，汤瀚宇得意地凑过去问：“怎么样？我家这音响不错吧？”
“还行。”章旭放下话筒，故意冲他挑了挑眉，“不过说好了，我的歌你随便用，但《彻夜》必须在首页的‘热门点播’里。”
“那必须的。”汤瀚宇一把搂住章旭的脖子，“我还得谢谢你借钱给我开这家KTV呢。”
两年前，汤瀚宇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决然地辞了工作回到国内。因为跟家里闹翻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章旭收留了他，又借钱给他开了这家瀚宇KTV。汤瀚宇从没说过自己为什么突然回来，章旭也不问。成年人各有各的难处，谁也不揭谁的疤。就像汤瀚宇也从来不问章旭，他跟张从霆是怎么分开的。
下周KTV就要正式营业了，今天章旭是来帮他把关的。汤瀚宇说他出了钱，也算半个老板。
“对面就是一家迪厅，你确定咱生意能好？”章旭一开始就对选址有意见，可汤瀚宇很坚持。
“现在年轻人谁还去迪厅啊？都去KTV了。迪厅都是年纪大的怀旧的，我们两家受众不一样，放心放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年轻小姑娘推门进来了，一个端着酒水和果盘，另一个端着两份花花绿绿的炒饭。两人偷偷瞄了章旭一眼，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就红着脸匆匆跑了出去。
汤瀚宇瞪着她们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酸溜溜地说：“店里新招的服务员，你歌迷。上次见你一回，就被你迷得找不着北了。”
章旭对歌迷没意见，对桌上的两个餐盘很有意见：“你都这么大老板了，中午就请我吃这个？炒饭我就不说了，这十来杯酒水是怎么回事？饭不够水来凑？”
“啧，你这就不懂了。KTV包厢费才几个钱？赚钱的全在这酒水上！我从外地进了不少好酒，还有年轻人爱喝的果汁饮料，每种给你来了一小杯。你尝尝，给点建议呗。”汤瀚宇又指了指果盘和炒饭，“饭是我自己炒的，果盘也是我亲手切的，尝尝！”
章旭先没碰酒，从果盘里叉了块西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寡，没味儿。”
汤瀚宇“嗨”了一声：“五月的西瓜，就这样。”
章旭又舀了一勺炒饭，嚼了嚼，在汤瀚宇期待的目光里，“呸”地吐在了餐巾纸上：“你还是请个厨子吧，没钱的话工资我来开。”
汤瀚宇恼羞成怒，当场化身索命鬼掐住章旭的脖子：“大明星了不起啊！大明星就能羞辱人？！我杀了你！”
章旭哈哈大笑，配合着他瞎闹了一阵。汤瀚宇盯着他脸上的酒窝，忽然顿住了：“好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章旭扫了他一眼，没接话，重新拿起话筒：“点歌点歌，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再唱两首。”
“行啊，一起呗。”汤瀚宇飞快地翻着歌单。
“唱哪首？”
“当然是Beyond那首。”
《光辉岁月》的电吉他前奏一响，章旭恍惚了一阵，汤瀚宇已经用蹩脚的粤语夸张地唱起来：“钟声响起归嘎滴讯吼……”
章旭忍不住又笑了。在熟悉的鼓点里，十八九岁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吉他社、校园歌手大赛、迪厅……他想起自己偷偷买的第一把吉他，被张从霆发现后挨了顿训；想起跟张从霆吵了架，在歌手大赛上临时换歌，结果垫了底；想起跟汤瀚宇的乐队去迪厅唱歌，被张从霆当场逮个正着……
歌还没唱完，章旭的嗓子就哽住了，再也唱不下去。汤瀚宇喝了两杯白的，正有些上头，揽着他的肩膀笑道：“怀念起咱俩上大学那会儿了吧？大歌星我问你，现在让你回到过去，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你愿不愿意？”
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两人靠在一块儿说话都得吼。章旭盯着电视屏幕上的MV看了一会儿，借着音响的轰鸣，半真半假地说：“要是能回到那时候，我就不当歌星了。”
“那你想干嘛？”
“什么都不干，就上学念书，做个安稳的普通人。”
下午章旭去了一趟学校。快毕业了，手续不少，他的情况又比别人更特殊些。普通学生这会儿都在忙论文、实习、等分配，章旭不用操心这些，自从上个月交了论文之后就闲了下来，需要办手续才回来一趟，顺道看看老教授和周扬。
今天他去找周扬时，正好撞见一个人，就是周扬之前一直想撮合的那个学弟，章旭隐约记得他叫——
“江潮，我同事，之前跟你提过的。”周扬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既然碰上了，给个面子总行吧。
章旭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潮已经主动伸出了手。他比章旭高一些，为了不显得冒犯，特意微微弓着腰，姿态放得极低：“师哥，我……我是你的歌迷，你还没出道那会儿就是了……一直，一直想见你一面。打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
他太紧张了，说话结结巴巴，脸红得像猴屁股，伸出的右手都在微微发抖。章旭于是平和地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别害怕，我不吃人。”
“啊？不不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周扬一巴掌拍在江潮背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能不能有点出息？”
江潮：“啊？啊？”
章旭还要去看老教授，没打算在周扬这儿久留，跟两人告了别就去了副校长办公室。跟老教授聊了一下午，傍晚才出来。说来也巧，出校门时正碰见江潮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两人站在一块儿等红绿灯，对视一眼，都笑了。
江潮不敢喊章旭的名字，怕被人认出来，便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师哥你去哪儿？我送你吧。”
章旭看向他那辆二八大杠，恍惚了一下。
江潮以为他信不过自己的技术，赶紧拍着胸脯说：“师哥你放心，我爸妈也常坐我的车，我技术好着呢。你扶住我，不会摔的。”
这是章旭自初中毕业以来，头一回坐上自行车后座，前头车把上的转铃“嘀铃铃”地响，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可骑车的人变了，路两旁的风景也变了，连章旭自己也变了。看着身旁缓缓倒退的街景，他茫然地想，是不是自己也该往前走了？
江潮怕摔着他，不敢骑太快，直到太阳快落山才把他送到小区门口。章旭跳下车，冲他笑了笑：“今天多谢了，让你绕了这么远的路。下回请你吃饭。”
江潮脸上又泛起红晕，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没有，师哥太客气了。那我走了，回见！”
说完他跨上车，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章旭这才想起周扬当初对他的评价——一个没出过校园的单纯小孩儿，只是想认识你，没别的意思。
他盯着江潮的背影笑着摇摇头，正要转身进小区，余光忽然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宝马。章旭对车了解不多，可因为张从霆曾经开着这种车来校门口接过他，他对那个车标印象很深。他隐约记得，刚才在校门口时好像也有一辆黑色宝马跟在后面。不过应该不是同一辆，这几年汉深发展得快，路上的豪车越来越多了，没什么稀奇的。
章旭打消了心里的疑虑，转身往家里走去。
刚到家，外套还没脱，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蒋铁生，章旭用拇指挑起手翻盖：“喂？”
那头气急败坏地说了一通，章旭越听越皱眉：“你在说什么？什么谈恋爱？谁谈恋爱？”
“还能有谁？你今天是不是坐一个男人的自行车回的家？！”蒋铁生嗓门大得像是要刺破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