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三四年前，国企掀起改革浪潮，张兵所在的煤矿机械厂和他妻子所在的纺织厂裁了大批人，夫妻俩双双下岗，在汉深四处找工作。章旭知道后，让戴志刚开了个后门，把张兵招进了顺发，起先当保安，后来也学着开车，在市里跑短途。
他从没跟人提过张兵和张从霆的关系，张兵不想提，难道章旭就乐意提了？他只跟戴志刚说：“这是我小时候的邻居，看着我长大的，现在不一定认得出我了，但我既然知道了，就想帮一把。叔你给他个岗位，混口饭吃就行。”
只要章旭开口，戴志刚从没拒绝过。加上4S店刚起步，正缺人手，立刻就答应了。只是那时候章旭被雪藏，不怎么露面，跟张兵一直没机会碰上，直到今天两人才面对面，不过正如章旭所料，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十多年过去，章旭不再是当初大院里的混小子，张兵也被时光磨得一头白发，并没有认出他来。
认不出也好，要没有张从霆，他们原本也是陌路。
章旭下了车，径直往酒店大门里走，一眼就看见蒋铁生站在大厅里抽烟，眉头拧着，像在琢磨什么难事。
“蒋哥，在这儿等我？”章旭上前喊他。
“嗯，他们人已经到了，在楼上坐着喝茶。”
“这么早？不是说六点才到？”
“剧组今天提前收工了。”
“那赶紧上去吧，愣在这儿干嘛？”章旭转身要往电梯口走，被蒋铁生一把攥住了胳膊。
“怎么了？”章旭回头。
蒋铁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烟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没吭声。
章旭也打量了他一阵，故意开玩笑说：“怎么？这位投资人这么难搞？要出高价包养我？”
蒋铁生也笑了：“那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章旭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唔……看他给多少吧，给的多我就考虑考虑。”
蒋铁生把烟掐了，半真半假地回：“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什么意思？你真把我卖了？卖了多少钱？”
蒋铁生伸手给他比了个数，章旭顿时瞪大了眼睛：“嚯，出手真阔绰。”
这回蒋铁生终于动了，揽着章旭上了电梯。电梯里，他又不放心似的问了一句：“还记得昨天我怎么跟你说的？”
“记得记得。”章旭率先走出电梯，嫌他啰嗦，“你放心，今晚我一定老老实实，绝对不让你为难。”
“这不是让不让我为难的事……算了。”蒋铁生话说到一半，不肯再往下说。他快走两步，绕过章旭，走到一间包厢门前，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章旭一眼。
章旭理了理衣领，冲他把头一点，蒋铁生推开门，脚刚迈进去一步，笑脸已经扬了起来：“哎呀！让几位久等了，路上有点堵车，来得晚了，实在不好意思……”
章旭紧随其后，嘴上说着客套话，视线一一扫过饭桌上的人。坐在主座的是《泊州往事》的导演，章旭在电视上见过他。旁边坐的应该是制片和副导演，都是从片场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便服。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章旭，打扮得很正式——西装，头发抹了油梳得一丝不苟，桌边还搁着一根手杖。章旭盯着那根手杖多看了两眼，猜他就是蒋铁生说的那位投资人。
直到这会儿章旭才想起来，蒋铁生一直没跟他说过这投资人姓甚名谁，这可让他怎么打招呼？
蒋铁生先走过去，跟剧组几位领导挨个鞠躬握手，介绍章旭。可章旭一个过气的小歌手，大导演不把他放在眼里，只点了点头，继续跟左右人说话。
可那位背对着章旭的投资人，忽然拄着手杖站了起来。他缓缓转身，直到将正脸完全面向章旭，冲他伸出一只手。
章旭顺着他伸出的手慢慢往上看，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只听面前这人用章旭魂牵梦萦了七年的声音说——
“你好，大歌星，久仰大名。我是张从霆。”
第134章 你就不该回来
68.
章旭的怔愣只有极短的一瞬，紧接着他伸出手，跟张从霆握了握，脸上还挂着笑，寒暄了几句，仿佛两人真是头一回见面。
蒋铁生知道这太不对劲了，他主动坐到了章旭和张从霆中间，把两人隔开，生怕章旭突然闹起来出岔子。于是他一个劲地提话头，把这一桌饭撑得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可章旭一切如常，甚至几次起身主动给剧组导演和张从霆敬酒，五六十度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喝得面不改色，蒋铁生拦都拦不住。
照他这么个不要命的喝法，剧组领导当然满意，连刚才不拿正眼看他的大导演都主动跟他搭了话，问他最近有什么安排。章旭说在写歌。制片接了一句，要是有合适的可以投给剧组看看——这意思就是成了。蒋铁生狠狠松了口气，赶紧拉着章旭站起来，又是一通客套逢迎。
又喝了一阵，剧组几人说明天还要拍戏，得先走一步，蒋铁生和张从霆一路把他们送下楼。章旭也想跟着去，可起身时腿一软，没站起来，脑袋晕得厉害，只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有人回了包厢，地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章旭难受地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间，有人用温热的手背贴上他的脸。章旭觉得痒，扭头躲了一下，可那只手很快又追上来，同时一个声音轻轻唤他：“小旭，你怎么样？”
小旭？
小旭？！
这声音像招魂铃。章旭猛地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人是张从霆后，当即挥臂打开了他的手，椅子“嘎吱”一声被带翻，章旭也跟着摔在了地毯上。
“小旭！”张从霆弯腰去扶。可章旭像见了鬼似的，大吼一声：“走开！别碰我！！！”
张从霆的手僵在半空中。
“别碰我……别碰我……”章旭缩起身体，低头抱住膝盖，整个人团成一团抖成了筛子。
张从霆喉咙里涌上一股涩痛，他蹲在章旭身旁，开口想解释点什么：“小旭，我……”
“呕——！”章旭忽然踉跄着爬起来，捂着嘴，撞开张从霆，一路冲向包厢的洗手间，他连门都来不及关，就这么抱着马桶吐了个天翻地覆。
蒋铁生回来时，先看见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张从霆，还没等他伸手去扶，又听见洗手间里的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进去看章旭。
“让你逞强！我在桌底下拦了你多少回？你就是不听！”蒋铁生又是拍背，又是拿毛巾给他擦脸，有意避开了“张从霆”三个字。
可哪怕章旭吐得昏天黑地，满脸是泪，还不忘扯着蒋铁生的袖子，哆哆嗦嗦地说：“你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你让他走……”
“章旭，我知道这事太突然，你一时接受不了，可你哥他也是因为……”
“够了！我不想听！你让他走！走——”章旭嗓子都哑了，还扯着嗓子喊。喊到一半又开始吐，边吐边哭，哭得伤心又委屈，像十三岁那年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小小的包厢里，一扇门隔出两个空间，里头是哭声，外头是沉默，里外皆是苦。
那晚蒋铁生把章旭送回家后，章旭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理了。电话还接，可接了也不说话，最多“嗯”一声就挂，蒋铁生悬着一颗心，真怕他出什么事。
张从霆倒是天天来，也不上去敲门，就单单守在章旭楼下。绿化带边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伤腿的膝盖受不住，隐隐地疼，可他不敢走。偶尔看见章旭家窗帘后头有个人影晃一下，他这一趟就没白来。
蒋铁生撞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当望夫石，好歹也让他看见啊，杵在楼下装哑巴有什么用，还指望他自己下来找你不成？”
“我知道。”张从霆说，“但我没脸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