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助理小陶和司机小马提着几大袋外卖进了录音棚,分给里头的工作人员,边分边说:“今天旭哥请客犒劳大家,老师们辛苦了,来来来,先吃饭吧……”
章旭正跟制作人争论编曲风格,一听这话先是一愣。他一大早就泡在棚里了,哪来的工夫招呼助理订午饭?转念一想,大概是蒋铁生的主意,心说还是经纪人想得周到。
“先吃饭,等会儿再说。”制作人拍了拍他肩膀,往休息室去了。
章旭还在控制室里琢磨谱子,手里忽然被塞了个精致的两层食盒。他一抬头,小陶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压低声音说:“旭哥,你吃这个,专门给你点的。”
章旭掀开盖子——上层是菜,有鱼有虾有青菜,码得整整齐齐,都是清淡口,一看就是护嗓子的;下层是饺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他斜眼看了看小陶手里的饭盒,是一荤两素的标准盒饭。他拿眼神问她,那丫头已经坐在旁边,抱着鸡腿啃上了。
章旭没多想,一边在脑子里过编曲,一边往嘴里塞饺子。一口咬下去,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炸开,章旭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味道……
“小陶,饺子在哪儿买的?”他语气冷得能掉冰碴子。
小陶浑身一僵:“就……就楼下那家呀。味道不对了?可能人家换……换厨子了吧?”
下一秒,章旭抢过她手里的塑料饭盒,把饺子塞了过去。
“哎!哥!这我可不能吃,这是……这是……”小陶有苦说不出。送饺子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呢,一会儿她把饭盒送回去,怎么跟大老板交代?
“你去跟他说,”章旭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下次再送这种东西过来,我就全倒了。”
编曲录歌不是一两天的事。过了大半月,章旭就吃不消了,精神和身体都亮起了红灯。蒋铁生强行给他放了两天假。
章旭先在家睡了一整天,第二天去了趟石油大学,办离校手续。去的时候恰巧赶上周扬有课,两人没碰上,倒是在办公室里遇见了江潮。章旭对他印象不错,就聊了两句。说起刚才去学生处盖章,排了快一个钟头的队,江潮立刻表示愿意帮忙。
“师哥,你要是信得过我,有些手续我帮你跑就行。学生处那边我熟,说一声的事。”
章旭笑了笑:“能帮的周扬都帮我跑过了,今天是有些必须本人签字的……”
又寒暄了几句,章旭准备走了。临走前,江潮忽然叫住他:“师哥,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万一下回周扬师哥又不在,你可以……找我……”
章旭愣了一下,随即抿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江潮一下就懂了,连忙说:“没事的师哥,我就随口一问。我……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章旭看着江潮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底那股熟悉的孤独感又漫了上来。
他戴上鸭舌帽,独自踏上回家的路。这七年他一直这样,推开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把自己装进罩子里,装作自在。像是给谁证明,离开那个人,他也能活得很好。
石油大学这几年把校区往外扩了一倍,从办公楼走到大门口,足足得二十分钟。章旭刚走到半道上,早先聚起来的那团乌云就开始落雨了。他没带伞,一路小跑,躲进了校门口的保安亭。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保安亭里躲雨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好像认出了章旭,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眼睛直往他这边瞟。再待下去非被围住不可。章旭压了压帽檐,准备冲进雨里拦辆出租。正在这时,一辆宝马停在路边,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张从霆的脸。
这下更不能待了。章旭装作没看见,低着头踏进雨幕,朝宝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可刚走几步——
“师哥!你等等!”
章旭一回头,江潮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一手握着车把,一手举着伞。他匆匆在章旭身边刹住,把伞撑到他头顶,笑道:“我刚看到外头下雨,想到你没带伞,这一路肯定够呛,赶紧骑车追过来,幸好赶上了!”
章旭没接伞,仰头问他:“你就一把伞,我拿了,你怎么回去?”
“我骑车快,淋不了多久。再说这雨没准一会儿就停了,没事的。”
“你淋了雨,待会儿怎么给学生上课?”
“我没课了,学校里就剩点行政事务,你不用挂心我,真的。”
章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好。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送我一程?”
江潮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可以!”
起先章旭只让他送到公交站台,好打车。可下雨天,来的出租辆辆满载,公交又迟迟不来。张从霆的车就停在几米外的路边,仿佛在暗中较劲。章旭越来越烦躁。
江潮一直没走,执意要看着他上车。他身上的衣服潮了半截,章旭过意不去,劝他先回去。可江潮心情倒好,提议说:“师哥,要不你别等了,我送你回去吧。”
章旭不赞同地皱眉:“这么大的雨,我坐你的车,就打一把伞,俩人都得淋湿。”
“淋湿就淋湿呗。反正是夏天,怕什么?”江潮咧着嘴笑,一副天真的孩子样,“师哥,一看你小时候就是乖孩子。我小时候,一到夏天下大雨,院里的孩子都在泥水里打滚呢!”
夏天,雷阵雨,大院——仿佛一台老旧的座钟被拧上了发条,咯噔咯噔地转起来,章旭心底封存许久的记忆在眼前一一浮现:那时候爸妈还在,洛水大院里,他也曾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看着江潮的笑脸,章旭也莫名地笑了。他猛地把头顶的帽子一摘,对江潮说:“好,我跟你走!”
雨下得很大,一把伞根本遮不住什么。后来章旭干脆把伞收了,拳头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打得两人吱哇乱叫。可既然决定要跟老天爷较劲,就不能轻易认输。
“你知道有首歌叫《水手》吗?”章旭一只手揽着江潮的腰。雨声太大,说话全靠吼。
“知道!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江潮在前头迎着风,刚张嘴,雨水就灌进来,“呸呸呸!”
章旭乐得哈哈大笑,可一仰头,自己也灌了一口:“呸呸呸!”这回轮到江潮笑他了。
雨很大,不用在乎谁的眼光,两人一路骑,一路笑。狼狈是狼狈,可也痛快,章旭好多年没这么快活过了。
远远的,一辆宝马车隔着雨帘跟在后头,章旭没在乎。
到了小区门口,章旭邀他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江潮死活不肯。两人又为那把伞该归谁争了一阵,可看着彼此都淋成了落汤鸡,又忍不住笑。
章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回去吧,你把伞留给我,我下次还得找时间还你。”
江潮看着雨水从章旭的睫毛上滑下来,一时间呆了,正想说什么,视线忽然飘向他身后——一个男人,皮鞋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举着伞,望着章旭的背影,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落寞。
章旭跟着回头。江潮注意到,章旭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明白了什么,接过伞说:“师哥,我先走了。”说完一头扎进雨里,转眼就不见了。
章旭终于不得不面对张从霆。
这是自打那场饭局之后,两人无数次擦肩而过以来,头一回面对面。
章旭正淋着雨,身上是冷的,心里仿佛也冻麻了,看见张从霆,竟然也不觉得疼了。
他站着没动。等张从霆举着伞遮到他头顶时,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雨里。
“你来干什么?送伞?”章旭想冲他笑一笑,嘴角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张从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明白,我从来不缺送伞的人,我缺的是,愿意陪我一起淋雨的人。”
作者有话说:
也就是你哥现在怕你跟他分手,不然你个屁孩子下雨天不打伞不坐车非得淋个浑身湿透,你哥得拿大巴掌抽你,赶走情敌就是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