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35)

2026-10-11

  戚宝晖顿时泄了气,但仍据理力争:“长官,我们没想聚众闹事,是兵役署强抓壮丁有错在先,工人游街抗议也只是想求个公道……”

  雷朔打断他:“难道不是为了你家的作坊?”

  戚宝晖一凛:“被抓的何止我家织工,还有矿场的旷工和码头工,那么多工人被抓,百姓人心惶惶,泊州的生产也做不下去了!”

  “先有国,后有家。前线打仗需要兵,如果敌人打进来踏碎泊州城,又谈什么生产不生产。”

  “我们不反对征兵,但总要讲究个章程法度吧。”

  “军情如火,事急从权,不按制度办事也是常有的。”

  “说得轻巧,每个工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没了这个顶梁柱,他们的爹娘妻儿又该怎么活下去?”

  二人说得有来有回,戚宝晖自觉占理,愈战愈勇。

  雷朔冷笑一声:“把人聚集到兵役署门前闹事就能活下去?”

  戚宝晖梗着脖子:“不是闹事,是抗议!”

  “那你倒是说说,你们这般抗议讨到了什么结果?要不是警队拦着,你猜眼下他们是掀了兵役署的牌匾,还是被兵役署的机关枪扫成了筛子?”雷朔目光如炬,低沉浑厚的嗓音撞上审讯室的墙壁,又携着丝丝寒意和杀气撞向戚宝晖,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仔细想来,这举动确实有些冲动。戚宝晖低着头一时无言,对面雷朔已经握着拐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视戚宝晖。

  “好歹也读过几年书,吃过洋墨水,做起事来如此不分轻重,你家平日便是这样教你的?

  “你以为你今日能在警局里大放厥词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凭你家里那几分祖荫,你要只是个平头百姓,只怕现在早被打断了腿丢进牢里吃馊饭,还能叫你好好地坐在这夸夸其谈?

  “小少爷,我劝你醒醒脑子,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戚宝晖得了这一顿痛骂,不由得头晕脑胀,两眼发蒙。

  究竟会落得个什么罪名他已经顾不上了,此刻他眼睁睁地看着雷朔离去的高挺背影,心想:坏了。

  他和雷朔好多年没见,再次见面不说把酒言欢,好歹也该是客客气气地面对面坐着喝一杯茶,怎么刚一见面就给人留下这坏印象?他被抓进警局不说,还把人气走了,这可真是坏了。

  3.

  戚宝晖被关了一天一夜,身边和他一同被拘的工人陆续都被放走了,只有他在又冷又臭的留置室里被关到了第二天早上,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吃的是冷饭,睡的是硬地板,解手用的木桶溢满了秽物,那恶臭就连梦里也闻得到。

  戚宝晖是云汉绸缎庄的小少爷,和兄长戚怀山相差十五岁,是父母的老来子,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泡蜜罐里长大的,因此养出一副我行我素的性子,偶尔闯祸也不过被爹娘数落两句,哪遭过这么大罪。

  戚怀山来警局领他回家时,戚宝晖已全然萎靡,只想扑到兄长怀里大哭一场,但周围有人看着,他好歹忍住了,只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戚怀山看着狼狈不堪的弟弟,既没有责怪也没有说教,只抬手帮他掸走头发上的灰尘,理了理衣角,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叹了口气道:“走吧,回家。”

  轿车在外面等着,戚宝晖点点头,和兄长一起上了车。

  不多时,轿车进了戚宅门厅停下,两人下了车。戚宝晖在门口站住了,不肯往里走,戚怀山失笑,再三保证会在父亲面前护着他,肯定不叫他挨打,这才把人劝动。

  哪想戚宝晖刚踏进家门几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戚老爷子中气十足的骂声。

  “逆子!你还敢回来!”

  花甲之年的戚老爷依然身手矫健,举着棍棒匆匆而来,气势和脚步声一样震天响,戚宝晖见了他立刻往戚怀山身后躲。

  “别跑!逆子,整日不做正事,打架逃学暂且不说,现在还闹事闹到警局里,今天老子不打断你的腿,老子就不姓戚!”

  “大哥救我!”

  戚宝晖把他大哥当成了人肉盾牌,警惕着他爹的棍棒左躲右闪,极尽秦王绕柱之能,最后一个蹿身逃去了亲娘的背后。

  “戚荣昌!差不多得了,你还嫌宝晖这两天吃的苦头不够多吗?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去警局走了一遭,天大的错也受了罚。说到底,他还不是为了咱自家的工人。”戚太太双手在腰间一叉,把小儿子护得严严实实。

  戚怀山也劝道:“是啊爹,宝晖是冲动了些,但没他这么一闹,那些工人哪能这么快被放出来?恐怕此刻都被送去战场了呢。”

  “那兵役署放人是他戚宝晖的功劳吗?”戚荣昌气喘吁吁,手里的棒槌是放下了,但仍对着戚宝晖咬牙切齿,“还不是雷朔从中斡旋!我听讲昨天工人街头闹事时,要不是碰上雷三爷恰好进城,你小子就要被人开了瓢了,你自己讲,有没有这事?!”

  戚宝晖低头耷脑,默认了。可戚太太护短护到姥姥家,戚老爷还在那厢吹鼻子瞪眼,戚太太已经把小儿子朝饭厅里推了,嘴上还直夸赞戚宝晖为人勇敢,威武不屈。气得戚老爷差点又把棍棒举起来。

  饭厅里,戚宝晖的大嫂谭梦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正等他们,一见戚宝晖就招呼他:“宝晖饿坏了吧,可怜见的,快坐下吃饭吧。”

  谭梦在戚宝晖十岁时嫁给了戚怀山,对戚宝晖这个弟弟也是极好的,戚宝晖敢在爹娘兄长面前撒泼,在嫂子面前一直毕恭毕敬。

  “大嫂,让你和爹娘大哥担心了。”

  戚宝晖虽然自幼带几分顽劣,但性子端正,没出过大错。而且他本就长得秀气,现在满面愁容,怅然若泣的,认错态度又诚恳,这谁还忍心苛责他?

  等一家五口人都落座,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早饭,天大的矛盾也过去了。

  吃了饭戚宝晖就打算回房洗澡休息了,临走时被戚荣昌叫住:“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跟我去柏轩公馆向雷三爷道谢,听见了?”

  戚宝晖眼睛一亮:“哎!”

  作者有话说:

  新故事来啦!第一次尝试民国风嘿嘿~~~但是!重要预警!本文会死很多人!接受不了的宝宝慎入,仍建议单章订阅,感谢!

 

 

第26章 访客

  4.

  第二天戚宝晖起了个大早,早饭时从父亲那处得知前日的来龙去脉。

  前天雷朔当面将他训斥得狗血淋头,看似冷酷无情,谁知转头便去了兵役署,不知如何周旋打点,竟让兵役署当夜便释放了大半工人,剩下那些都是自愿留下参军的。

  戚宝晖听得心驰神往,敬佩不已。

  “总之这趟登门得好好谢过人家……”戚荣昌正细细嘱咐,转头看见小儿子神游天外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傻乐个什么劲?我刚才交代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戚宝晖吃饱了饭,抹了嘴,一切收拾妥当正要走。

  “慢着!”戚荣昌出声叫住他,一双威重的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拧出深深的川字纹,“你这穿的什么?”

  “西装啊。”戚宝晖低头看了看自己——剪裁精良的灰格纹西装配一条银灰色领带,又两手抚了抚鬓角——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心里满意极了。

  “你他娘的当这是去和小姑娘约会呢?给老子滚回去换身庄重衣裳去!”

  戚宝晖抗争了几句,却到底败下阵来,悻悻回房。再出来时,那身风流倜傥的西装已经换成了一件靛青色长衫,除了前襟上的玉石扣头,的确再无半点装饰。

  “这下行了吧?”

  戚荣昌瞧着他总觉得哪里扎眼,但办事要紧,就不再苛责,一面朝门厅走,一面小声嘟囔:“跟谁学来的毛病,堂堂男儿,整日打扮得油头粉面,像什么样子……”

  这话戚宝晖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没听见。

  坐上轿车前往柏轩公馆的路上,戚宝晖有些坐立不安,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发问:“爹,雷朔怎么这时候来泊州?我记得往年他都是和李督军一起回来过元宵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