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45)

2026-10-11

  “三爷,劳烦听我说两句。”戚宝晖盯着雷朔的眼睛认真道,“稽查队严查码头来往货船是好事,为的就是保证交易公平,维持商界秩序,这份苦心我们自是明白。这么多天来我们家的货船都没有问题,怎么今日前脚查出生丝箱子里混了烟土,后脚就有人举报?不用我说三爷也该知道,这里头有问题。

  “您今天带人来查染坊,也是为了还我们戚家一个清白,宝晖在此先行谢过。如果您今天一定要进这间染房查个究竟,我们不敢阻拦,但宝晖恳请您一个人进去,如果这里头当真藏了违禁品,您再带人进去随便搜,成吗?”

  戚宝晖说完这一长串,狠狠喘了一口气,他看着雷朔,眼神执拗又坚持。

  戚宝晖赌的就是雷朔不是欺压百姓,作践良善的那种人。

  其实雷朔是哪种人戚宝晖也说不好,他并不真的了解雷朔,自顾自在心里头给他立了块英雄碑,可说不准雷朔就是个恶棍,混球,他是战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手里头不知多少人命,外头称他“活阎王”,他哪会真是个好人?

  但就凭雷朔在泊州做的这些事,戚宝晖相信他不会不讲道理。因为戚家跟他呛声,就拿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们头上,戚宝晖觉得雷朔不会,笃定他不会。

  雷朔没说话,在他沉吟的这片刻,戚荣昌已经让人捧着账本到了雷朔面前,戚宝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所有人都在等雷朔的命令。

  不知过了多久,雷朔终于抬起右手,食指并中指一勾,他身后的赵副官立刻上前一步。

  “带人去外面查账本。”雷朔声音不大,却像根定海神针一般,压平了满院浮动的忧思心潮。

  戚荣昌扫了一眼站着没动的雷朔和戚宝晖,带着账本跟上了往院外走的赵副官。

  火把带来的亮光逐渐远去,只留下远处院里灯笼随风摇曳的微芒,从外面看不出他们在干什么,是进去查染房了还是没进,都不知道。

  经过刚才这一闹,戚宝晖出了一头汗,哪怕站在这深冬寒夜里也不觉得冷了,他呼出长长一口气,埋怨似的,撒娇似的,轻声叫了句:“三哥……”

  雷朔挑眉:“刚才怎么不叫三哥?”

  戚宝晖赔笑:“那多不好。”

  雷朔哼了一声站着没动,今夜他没拿拐杖,就这么直挺挺像堵墙似的,挡着外头人探究的目光,也替戚宝晖挡着呼呼刮来的冷风。

  “怪我吗?”他问。

  “那哪能,知道你在帮我们。要是没有今晚这一出,还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们戚家呢。”戚宝晖心里清楚得很,大商号都挨了罚,唯独他们戚家安然无恙,这得惹多少人嫉恨。

  说完戚宝晖想到什么,担忧地问:“可是三哥,这样一来你可得罪不少人,曹局长他……”

  “你还有空担心我?”雷朔冷哼一声,“你知道举报你们家的是谁?”

  戚宝晖自然说不知。

  “就是你那个一起留过洋的好学长,乔仲川。”雷朔讥讽地勾起嘴角。

  “是他?!”

  刚听到这个名字时,戚宝晖很是吃了一惊,但仔细一想,这人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雷朔换了个站姿,把身体重心压在左脚上:“乔家表面上开洋行,其实一直在货品里夹带烟土,他们家的茶馆和酒楼里都有暗室,专门给不方便暴露身份的高官贵人提供享乐之所。”

  怪不得他有钱开马场!戚宝晖恍然大悟。因着早就对乔仲川有所提防,此刻倒没什么被背叛的愤怒,只满心觉得雷朔好,特别好。

  他时刻关注着雷朔,见他的动作,想起他今日没拿拐杖,站久了怕腿不舒服,于是想拉着他在走廊上坐一坐,雷朔仍是没动。

  “听说你要和李湘湘订婚了?”

  冷不丁地,雷朔竟然把这事提起来了,戚宝晖刚才还十分崇拜地盯着雷朔瞧个不停,此时却窘迫地把脑袋低下去了,小小的“嗯”了一声。

  “为什么这么急?你们才多大?”

  戚宝晖感受到雷朔的注视,那目光似是有千斤重,压得他胸闷气短,他苍白地辩解说:“只是订婚,离真正结婚还早得很呢。”

  “可是曹家为难你?”雷朔又问。

  “没有。”这回戚宝晖倒是答得干脆,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雷朔,“是我自己的主意。”

  雷朔和他对视了片刻,两人都看不懂彼此眼底闪动的情绪。

  短暂沉默后,雷朔撂下一句:“算了,轮不到我来说什么。”说完便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一瞬间,刺骨寒风张牙舞爪扑面而来,戚宝晖下意识往前追了他两步,最终还是停住了,留在这团模糊的黑影里,任由雷朔走远。

 

 

第33章 小报

  15.

  雷朔每天亲自带人在码头查货船,一直查到除夕当天,泊州休市。

  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把各大商号得罪了个遍。这期间不是没人劝他,上门求他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但雷朔铁了心要做的事,谁也劝不动。

  然而,雷朔既然要在泊州大施拳脚,就少不得同人应酬交际。他没像刚来泊州时那样不讲情面,多少给点面子去了几场饭局。

  有意思的是,那么多找雷朔探口风的人里头,没一个曹鑫的人。他甚至听人讲,曹鑫特意交代了下属,要全权配合雷朔改革,上下一气儿开了绿灯,只要是雷朔的决策一定立即执行。

  雷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骂曹鑫老狐狸。

  那天雷朔在商会宣布的措施里,他自己真正能落实的只有查走私这一条,还得和警局借人。至于改革税务和举报连坐这两条,也就是听着唬人,如果没有统税局和政府的支持,就凭他雷朔一个人根本行不通,当初他在商人面前提出这些条例,目的也是吓一吓他们,好让他们自乱阵脚,诈出曹鑫的狐狸尾巴。

  可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不知是猜到李督军在敲打他,还是打算卖雷朔个面子好为后面方便行事,曹鑫和他那些官员兄弟们没有一个阻拦雷朔的,这几天来雷朔在泊州的行动十分顺利。

  别说揪住曹鑫的尾巴,就是一根尾巴毛雷朔也没摸着。

  不过雷朔本身也不是为了扳倒曹鑫而来,他只管国库充盈,军备充足,李督军不用给洋人卖铁路就行。至于此前曹鑫贪了多少钱,造了多少孽,李督军都不问,那就更不是雷朔该管的。

  只是如此一来,雷朔在泊州的名声就不大好了——他在码头为难商人,造成的损失又由商人借由涨价转嫁给了百姓,百姓置办年货花了更多的钱,本就心里嘀咕,再加上报纸连日来的讨伐贬损,一时间泊州百姓出门路过柏轩公馆都要绕道走。

  钱小六已经好些天没有给雷朔送报纸了。

  这大半月雷朔常常天不亮就到码头盘查,也想不起来要看,钱小六也松了一口气。可到了除夕这天,任他“阎王爷”也得放假过节,于是报纸这事就被提起来了。

  “别看了吧,翻来覆去就吵那几件事,没什么好看的。”钱小六在早饭时劝他。

  雷朔不耐烦:“别废话,这几日的报纸都拿来给我。”

  钱小六怕他看了又吃不下饭,先说:“你不看我就收在箱子里了,等吃了早饭我找找。”

  于是就拖到了早饭后。雷朔在书房里喝茶,等着钱小六送报纸。不一会儿,钱小六抱着一沓报纸过来了,也不言语,把报纸朝雷朔桌上一扔,拔腿就跑。

  雷朔瞧他怪模怪样,正心中起疑,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张报纸一看——

  《骇人听闻!城北裁缝店竟是暗门子,专做姨太太生意,捉奸现场衣衫满地》

  迎头一张男女相拥、衣衫不整的香艳照片,雷朔差点一口茶喷在报纸上。

  “钱小六!”

  书房里爆出一连串的脏话,外加几个钱小六的大名,可钱小六早跑远了。

  雷朔足足咽了三杯茶才冷静下来。他把那张不堪入目的小报丢在一边,先翻看了几张正经大报社的报纸,上头果然都是骂他的,言辞激烈,内容雷同,没什么好看的,他的视线只好又转向那张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