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44)

2026-10-11

  戚宝晖想去柏轩公馆找雷朔说情,被戚荣昌大骂一顿,冷静下来后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脑子里思索这几天的过往,所有事情纠缠在一起,无论如何也理不清。

  雷朔想整顿泊州税务,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没有错。戚宝晖和李湘湘订婚,帮她逃离封建家庭的束缚,李湘湘没有错,他也没错。父亲因为这段婚事不得不站出来替曹鑫说话,他也没有错。

  这里头谁都没有错,为什么彼此反目成仇?

  戚宝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再出门时外头的舆论战已经打了起来。

  报纸上都说,雷朔假借李督军之名滥用职权,意图整垮泊州商界。他看似整顿税务,实为借机敛财。由此又翻出雷朔往事,说他虽然是李督军义子却不懂感恩,狼子野心,自己率领一支独立团在清漳横行霸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屡屡抗命不遵。更有传言他想篡权夺位,要将李督军取而代之,故而被削去兵权,贬至泊州……

  戚宝晖初看那些报纸时,气得直跳脚,这些刊物不乏知名大报,显然都是曹鑫在背后操纵的喉舌,要搞坏雷朔的名声。

  虽然戚宝晖不插手家中产业,但父亲和兄长与曹鑫及其他官员的走动他多少还是知道的,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成箱的礼物送到那些人府上去?好些事明明正经走流程,他们盖个章的事,却非得父亲和大哥请客吃饭,流水一样地花银子才得他们松口。

  而雷朔做了什么?

  他不要名不要利,所有到他府上送礼的他都一律打发走了。现在他一心想要改革税务,那也是替本分做生意的商人着想,替整个泊州着想!

  就在今天上午,戚宝晖亲眼看见雷朔带人查抄了一家大烟馆,他把那些躲在暗处吞云吐雾的烟鬼们全赶去了大街上,让往来行人都看见他们烟瘾发作的丑态。他们几乎各个骨瘦如柴,面色青灰,恶鬼似的在地上打滚哭嚎,求着官爷给他们再赏一口烟膏,有些瘾头大的甚至以头抢地,把头脸全身抓出道道血痕,最后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种种癫狂之状令人悚然。

  至于大烟馆的老板,则是直接绑了手脚扔在烟鬼堆里,任由他们撕扯打骂让他们解恨,只在快闹出人命时才救他出来。

  天寒地冻的,在稽查队的包围圈外,雷朔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待到众人把热闹看了个够,才下令把这群不人不鬼的带走,据说是送去了专门的地方戒烟。

  任谁都看出雷朔是故意的。

  他在战场上就这么横,手段粗暴却有效。

  枪炮管用就用枪炮,暴力和恐吓管用就用暴力和恐吓。

  自此雷朔“活阎王”这个名号在泊州响起来,许多人对他避之不及,可也有在背后默默叫好的,戚宝晖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先对雷朔的喜欢只是个模糊的形状,真要问他为什么喜欢,他最多给出“赤胆忠心”、“英勇善战”几个笼统的词,如今那喜欢变得踏实、具体,雷朔做得每一件事都撞在戚宝晖心坎上,那日他在人群里遥望着雷朔,像看一尊显灵的神佛。

  这样好的一个人,竟被歹人如此污蔑诋毁,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就是写文章吗?他戚宝晖也会,还能比谁都写得好!

  想到这,戚宝晖揉碎那些满纸荒唐的报纸,一头扎进了书房。

  戚宝晖文章做得很快,半天就写好了,难的却是无处可发表。他找了好几个在报社工作的熟人,说他愿出重金让这篇文章见报,可仍旧没有编辑点头,问起原因来大家都面露难色,语焉不详。

  好在戚宝晖也并非全无门路,有个熟悉报刊行业的朋友指点他:“你这文章大报社是决计不敢要的,你若一定想登报,不如去那地方试试——”

 

 

第32章 陷害

  14.

  距离除夕不到一周,雷朔在码头的盘查仍未有半分松懈。受累的不止戚家,还有经营瓷器的杨家,开洋行的乔家,茶商、盐商、木材和矿产商……泊州各大商号都被严密核查。货滞于仓,船阻于港,一时怨声四起,春节前的喜庆氛围也被这场混乱冲淡了。

  乔仲川约戚宝晖出来商议,说要和几位青年商人一起把雷朔的暴行状告到政府。戚宝晖不同意,替雷朔说了几句好话,立刻被乔仲川冷语相对。

  “哼!你替他说好话,无非是祸还没殃及到你戚家,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且等着看吧,他挨个治了我们,最后一样要把罪名栽到你们头上!”

  戚宝晖忿然挂断电话,可没想到乔仲川一语成谶,就在这天晚上,雷朔带人围住了戚家染坊。

  说来谁也不信,从码头上过的各大商号,多少查出了些问题,要么偷税漏税,要么走私了违禁品,光烟土就不知查出了多少箱。可偏偏戚家的货船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有几笔额外进出的货物也都有据可查。

  就这么接连查了几天,终于在今天傍晚查到了一箱夹在生丝里头的烟土。

  当时戚怀山就在码头,他当即向雷朔表示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可这边刚查出烟土,警局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有人举报戚家染坊藏有枪支弹药。

  对于戚家这样鼎鼎有名的老字号绸缎庄来说,染坊可谓最核心、最机密的所在,甚至超过织造工坊。织造工坊决定布的质地和基础图案,而染坊决定的则是布的灵魂——颜色。染一匹高级绸缎,涉及染液配制,温度控制,浸染次数,晾晒方式等数十道工序,在任一步骤出现差池,布料的颜色就天差地别。

  顶级染料的价格本身就堪比黄金,再凭着戚家代代相传的染料秘方和工序,云汉绸缎庄才能在泊州屹立一百年不倒。

  既是秘方,就万万不能让人随意进出查看。若是今日雷朔带人闯了进去,说不准明日市面上就会倒卖戚家的染料配方,不管真假,云汉绸缎庄的生意都将遭到重创。

  明知被人栽赃陷害,却难以自证清白,戚家上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戚怀山已被人带回警局盘问。戚宝晖和父亲匆匆赶至染坊时,雷朔已经带领一众手下闯进了院中。

  “雷三爷!使不得!这里头是我戚家的立身之基,进不得呀!”戚荣昌冲上去拉住雷朔的大氅。

  雷朔被他拦了去路,停在门口审视着戚荣昌,同时也审视着这座染坊。

  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被常年泼洒的染料浸得五彩斑斓,踩上去有些湿滑。院子极宽敞,东西两侧放有数十口巨大染缸,而染缸之间又纵横交错着高高的晾架,上面正悬挂着出染不久的各色绸缎,空气里充满了各种染料的复杂气味——雷朔仔细嗅着,没闻到火药味。

  这个时间染坊里只有几名看守,惶惶然看着这么多官老爷,大气都不敢出,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戚荣昌嘶哑的声音响彻夜空。

  “这里头每一口染缸的成色,都是几代老师傅用心血喂出来的,温度、时辰、配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您官靴上的尘土和身上的烟火气一旦落入缸里,这一缸价值几百大洋的料子可就全毁了!这还不算,若是冲撞了缸神,往后三个月这作坊都难染出正色了啊……”

  雷朔听及此冷笑一声:“究竟是怕我冲撞什么‘缸神’,还是怕我查出你家私藏的违禁品?”

  手下人的火把将院子照得透亮,雷朔抬头朝前望去,只见院子前方有一道月洞门,门后似是藏着个隐蔽屋子,他估摸着就是那儿了,抬腿就走。

  “三爷您要查账查库房查我戚家任何一处我戚某都无二话,唯有这染坊——三爷!”戚荣昌嘶吼着扑倒在地,戚宝晖想扶他一把,被他用力推走,“去拦他!快去拦住他!”

  雷朔腿长走得也快,他身后跟着的那些警察各个面色阴沉,仿佛地狱魍魉,戚宝晖急匆匆绕过染缸,赶在他们越过月洞门时堵在存放染料配方的小屋门前。

  “三爷请留步!”

  戚宝晖在台阶上站定,双手张开,螳臂当车似的堵在雷朔等人面前。

  警局的人各个高大,而雷朔更是身形魁梧,轮廓比戚宝晖大出足足一圈。相较之下,戚宝晖瘦弱得像颗豆芽菜,用不着雷朔做什么,来阵风都能把他刮倒。可他偏偏把脊背挺得笔直,像那天站在兵役署门口带着工人抗议一样,那么多杆枪指着他,他也敢天不怕地不怕嚷着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