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湘说你想请教关税,你想问什么?”最后还得是雷朔自己起了个话头。
这只是李湘湘随口一提,戚宝晖无意打探雷朔的工作内容,但既然他自己提出来,说明戚宝晖是可以问的,于是便琢磨着措辞说:“我只是好奇,以前泊州码头的常关都是统税局在管,现在单独分出来,可是有什么政策上的变动?”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也是李督军把雷朔调来泊州的主要原因。
“商会关税督办”里的这个“关”并非指海关,而是在水陆交通要道如运河、桥梁、码头等关口设立的检查站,并对过往货物抽取税金,就叫“关税”。
因着泊州靠江,水运发达,关税一直是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现在李督军把关税督办给了雷朔,就是把曹鑫的命脉给了他,往后是松是紧,是通是卡,端看他怎么想了。
不过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告诉戚宝晖的,雷朔只避重就轻道:“不好说。我看泊州的财政积弊已深,等我理清头绪,只怕少不得要剜腐肉,去毒瘤,好好整顿一番。怎么?你是替你家里来打探内情的?”
“不是不是,”戚宝晖连连摆手,“我就随便问问。”
雷朔瞧着戚宝晖,突然闪过几个念头,立刻坐直了问他:“宝晖,你家云汉是泊州绸缎业的翘楚,收支流水应是极为可观。你知不知道每年各项税捐加起来,约占你家岁入几成?”
戚老爷不让戚宝晖碰绸缎庄的生意,戚宝晖对这些一无所知,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泊州有哪些税种?”雷朔又问。
这个问题戚宝晖能答出一点,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具体的不清楚,但我记得大哥同父亲曾抱怨过杂税越来越多了,我听说过一个叫什么“桥梁维护费”的。”
雷朔点头,又问:“税款是直接交到统税局,还是有专人上门收取?”
戚宝晖又把心提起来:“这……”
戚宝晖知道雷朔想了解泊州的税务情况,可戚宝晖虽然出身商贾世家,却对这些情况全然不清楚,他感到羞愧至极,自己嘴上喊着要实业兴邦,却连自家的产业都完全不了解。
雷朔又问了几个问题,戚宝晖仍然没答出,他似乎很失望似的,沉默不语了。
戚宝晖赶紧弥补:“我虽然不知道,我大哥却很清楚的,三哥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找我大哥!”
雷朔摇头,敌人在暗他在明,最近他已经活跃得过分,有了些不好的传闻,如果再私下联络商人,恐怕会牵连无辜。
他正在思索,那厢戚宝晖又说:“三哥你不是‘商会关税督办’?你想知道这些也可以去问商会啊,商会每年年底都要开一次大会,泊州的商人大多都会去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雷朔心里有了主意,在戚宝晖的脑袋上狠狠揉了几下:“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些事要办。今天多谢你,饭钱我来给,先走了。”
戚宝晖痴痴地看着雷朔离开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轻飘飘的快乐,他摸着自己的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第31章 改革
12.
戚宝晖得了雷朔一声谢和一顿饭,很是高兴了几天。
他记得和李湘湘的约定,催着父亲去兰公馆提亲。戚太太问他着什么急,他拿出早就想好的借口,说孟家老二老是纠缠李湘湘,他气不过,非要先把婚定下来。
好在李太太那边是非常乐意的,两家人坐在一起和和美美吃了顿饭,就把订婚宴安排在了来年的二月三号,也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第二天。李督军来泊州过元宵节时,多待几日正好可以参加李湘湘的订婚宴,李太太满意得不得了。
那天和雷朔的谈话后,戚宝晖也得了些启发,觉得自己的确该做些实事了,整日抱着不切实际的革新念头,却对自己即将踏入的事业全然不了解,这可不行。他想年后就去找父亲好好谈一谈,在家中产业找一份工作,去成衣店管账,或是给人上门裁衣也无所谓,都先去做一做,长长见识。
戚宝晖这厢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里,完全不知道短短一周内,泊州的商界就变了天。
戚宝晖站在局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们和曹家吃饭商量订婚宴时邀请了雷朔,但他没有到场。
某天戚宝晖陪母亲嫂子买年货,恰巧在街头碰见雷朔,他热情地叫他“三哥”冲他招手,雷朔嘴里叼着烟,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戚宝晖如堕冰窟,高举的手还在半空中。
大嫂谭梦看见了这一幕,她从点心铺子走出来,把戚宝晖冰凉的手拉下来,放进掌心捂着,小声对他道:“宝晖,以后离雷三爷远一些,知道吗。”
“为什么?”戚宝晖不明白。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一起吃了饭,消解了误会,说起话来也和和气气的,怎么不过几天不见,又成了招呼也打不成的仇人?
在大街上谭梦也不好说什么,只告诉他晚上去问大哥就知道了。
临近年关,戚怀山一直忙碌得很,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了家门,深夜了才回来。那天大概事少了些,赶上了家里的晚饭。刚放下筷子,戚宝晖就拉着大哥去了书房,非要把雷朔的事问清楚。
哪成想戚怀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离雷朔远一点。
“别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戚怀山把弟弟拉到身边坐下,“他是对你有恩,这我们都知道,但现在形势紧张,未免惹火上身,你还是不要和他有瓜葛的好。”
戚怀山提到了前两日的商会年终例会,雷朔果然去了,不仅去了,还提出了几项非常激进的改革。
当日戚怀山是和父亲一起去的,他还记得雷朔当日穿着军裤马靴,把大氅随手丢给副官后,在主位上正襟危坐的样子。无论谁同他搭话,如何谄媚奉承,他都一副漠然神色,虽然身上没有配刀枪,却总给人一种锋利的肃杀之气。
还没等众人客套完,他就列出了三条改革之法。
一是特别稽查队会严查走私。对所有进出码头的货物,无论中外商船,一律开箱验货,对照货单一一核实。
“如有逃税、违禁物品,特别是烟土和枪支弹药,一律扣留,船主和货主均以‘资敌’论处。”
二是改革税目。把各种税捐杂费合并为一项“商业综合税”,税率明文公示。成立专门的税捐稽征处,所有税款一律交至稽征处柜台,凭官方印制税单缴纳,直接存入李督军指定账户,禁止任何人上门收取现金。
“谁敢再伸手向各位要一个铜板的好处费,告诉我,我剁了他的手。”
三是设立举报和连坐制度。凡举报税吏勒索,官员贪墨,商家走私证据确凿者,一经查实,赏查抄货产的三成。同时实行连坐制度,一旦某商号查出重大走私,与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需自证清白,否则一并受罚。
雷朔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来和诸位商议的,这是通知,以上条陈,即日起,立刻生效。”
整个商会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大家都乱哄哄地议论起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戚怀山扫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戚荣昌,只见他垂眸沉默不语,是愁的那一方。
在雷朔今天踏进商会大门前,没人听说半点要改革的动静。如果曹鑫知道消息,那他们这些经常走动的人多少会得到些风声,可全然没有,这颗炸弹坠落得无声无息,到头顶了才轰得炸响,摆明了是冲着曹鑫和他的拥趸来的。
以前戚家还能保持中立,独善其身,可如今戚宝晖和李湘湘即将订婚,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和曹家已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戚荣昌别无选择,那天反对雷朔的商人里,他是带头的那个。
13.
雷朔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带人在码头查货,特别严查那天在会议上强烈反对他的商户,戚家首当其冲。虽说戚家只做正经买卖,从不参与走私和逃税,可离除夕只剩下十余天,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这时候在码头查验货船,挡住了生丝进作坊,好些生产都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