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50)

2026-10-11

  “阿志,阿志!”

  李太太手里攥紧那封信,只看了个开头“母亲曹嫣亲启”,就发疯一般大喊阿志的名字,可阿志也不见踪迹。

  这房间里的小姐与看护她的保镖一同消失了!

  后来李太太在信里找到了他们——

  李湘湘和阿志私奔了!

  戚宝晖等人是在李太太开始尖叫着砸东西时赶到房间的。那些由李太太亲手布置的花瓶,梳妆台,全身镜……全部被她砸毁了,床上铺着的真丝绣被也正被她用剪刀撕扯。

  曹鑫上前把她抱住了,抢走了她的剪刀,皱眉道:“大喜的日子你发什么疯?湘湘人呢?”

  “放开我!”

  李太太嘶声哭喊,却避而不答。她精心装扮的盘发散开了,狐裘披肩踩在脚下,恨意随泪水而落,弄花她的妆容。她哭嚎着,咒骂着,怨气滔天,怨李湘湘,也怨自己。

  “贱人!白眼狼!当初发现是个丫头片子我就该把她掐死!放开我!放开——”

  是雷朔率先发现了床角下团成一团的信纸,他捡起来大略扫了一眼,然后把信纸递给了愣在一旁的戚宝晖。

  戚宝晖缓慢地伸手接过信纸,仿佛不能聚焦的双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信,他的爹娘兄嫂都围聚在一旁看那信中内容,不多时便发出惊呼。

  信上不过寥寥数行,却已将一切交代得很清楚。大意是她对家中的封建做派积怨已久,同戚宝晖订婚是出于母亲的逼迫,其实她已与贴身保镖阿志两情相悦,今天就要和阿志同赴海外,此刻人已经上船离港,让李太太不要费心找她了。

  “到底怎么了?!”曹鑫一把夺过信纸,细看内容,每看一行脸色就阴沉一分。

  就在众人读信时,雷朔已经出了房间,找到酒店经理借了电话,打给自己的副官赵幸。

  “船都扣下了?好,一切按之前的部署进行。”雷朔仔细叮嘱了一番,接着他顿了顿,确认电话房里只他一人,低声对话筒道,“如果找到了人,先扣着,不要声张,等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重新回到顶楼李湘湘的房间。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愁云,李太太曹嫣不再尖叫,只是捂着脸哭泣,戚太太在一旁安慰她,似乎效果不大。戚家其他人都坐在沙发上愁眉不展,只有戚宝晖仍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鑫正在屋子里徘徊,一见到雷朔就问:“怎么样?”

  雷朔答:“已经让人封锁码头,我马上赶过去,希望来得及。”

  说完,他看向戚宝晖,戚宝晖也在看他。四目交接的那短短一瞬,雷朔的眼前闪过数个画面——兵役署外带领工人抗议的戚宝晖,审讯室里梗着脖子与他争执的戚宝晖,染坊里张开双臂拦住警队的戚宝晖……那些神情姿态,都与眼前这个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那一刻,两人未置一词,却胜千言万语。

  雷朔冲他点一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巴黎国际大酒店虽在泊州城南郊,但从城外绕道反比穿城而过更快一些。雷朔亲自驾车一路疾驰,待他赶到时,所有船只都停留在港口,搜查刚刚开始。

  和船长交接完毕,警员们立即分成数队,带着李湘湘的照片依次登船开始搜查,有些好奇的船客探头出来观望,很外就被警察赶回舱中。

  雷朔迎风站在码头,就着赵副官的火把打量面前这几条待发船只。

  其实今日这一切雷朔早有预感。

  那日他去云汉成衣店做衣裳,戚宝晖的状态就令他起疑,凭着常年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那股直觉,雷朔认为戚宝晖和李湘湘这场匆匆忙忙的订婚宴没那么简单。

  要说戚宝晖对李湘湘有多深厚的情意,以至于非得这么早就把两人的婚事定下,雷朔是一点儿也看不出。仔细回想二人在一起时的情形,每次主动进行身体接触的都是李湘湘,戚宝晖往往是配合的一方,甚至时常抗拒。

  雷朔转念一想——如果急于订婚的是李湘湘而非戚宝晖呢?

  订婚毕竟不是成婚,李湘湘不可能搬去戚家,既然日常起居一切照旧,那么她急于操办这场订婚宴的意义何在?

  除非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要的只是“订婚宴”而非“订婚”本身。

  刹那间,雷朔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李湘湘曾几次离家出逃跑去码头。有一回李督军也在泊州,李太太以为女儿又遭绑架,还是雷朔亲自带人在码头找到了李湘湘。

  于是他当即命令赵副官,让其加强近日码头的安保巡查,同时在二月三日以严查走私的名义,提前扣下傍晚所有待发船只。接着又叫来钱小六,让他密切关注李湘湘的行踪。

  一场精心安排的订婚宴,只要保证安全,一对新人不出差错,无论发生什么都算不得大事。

  订婚宴的安保是雷朔的人负责,保准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他甚至提前安排了随行医生。

  两位新人中,戚宝晖是提亲的那一方,订婚宴有任何问题曹家都饶不了戚家,他是不敢妄动的。

  至于李湘湘,钱小六带人盯了许多天,发现她直到订婚宴当日都不曾踏出公馆半步,雷朔一度怀疑自己紧张过了头。

  当果真发现李湘湘失踪时,雷朔的心悬起一半,却也松了一口气,至于为什么会松这一口气,他不想深究。

  很快有警员小跑而来:“报告雷队长,四条货船已全部勘察完毕,未发现目标人员。”

  雷朔于是将目光投向仅剩的两艘客轮。按照惯例,客轮多在白天启航,而眼前这两艘却选择在夜间离港——一艘是横跨大洋开往美利坚的远洋巨轮,另一艘则是受到周边战事影响,从上个月延误至今,正要驶往西南地区的小型客船。

  赵副官贴近雷朔耳边:“三爷,李小姐恐怕在那艘远洋客轮里,我亲自带人去查。”

  “慢着。”雷朔对他道,回头冲身后的警员打了个手势,“你们几队都去大船,剩下的几人跟我去搜小船。”

  赵副官虽有不解,但时间紧迫,他没有发问,带着身后几个雷朔亲信一同上了小船。

  这条小船比不上隔壁豪华的远洋客轮,乘船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因为战时船票紧张,原本两张床的一等舱已加塞到四人,更别提最便宜的三等统舱。

  雷朔带人从最少的一等舱开始搜索,一路往下搜查,都没找到李湘湘和阿志。

  赵副官有些着急:“三爷,看样子李小姐他们还是在对面那艘大船。”

  雷朔一言不发,打头推开统舱的大门,借着昏暗的煤油灯,一个一个查看船客的脸。

  在巴黎国际大酒店里,雷朔休息的房间与李湘湘的房间只隔着一间房,当时李太太上楼训斥李湘湘,并让阿志开车去寻送蛋糕的货车,这些动静他在房中听得清清楚楚,后来再有什么动静雷朔就没有在意了。假设李湘湘正是在那时和阿志上车离开了酒店,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他们有充足的时间乔装打扮。

  雷朔心中笃定,假使李湘湘二人上了船,他们必定会在这艘小客船。

  经历了那么多次失败的逃跑,李湘湘这回一定做足了准备。按照常理推断,她那样的千金小姐就算逃跑,也该是乘坐豪华客轮,加之她在信中提到要和阿志远赴海外,隔壁的大船理应是她的首选。可若她早已料到会遭遇盘查,那么藏匿在鱼龙混杂的便宜统舱才是上策。

  要不是雷朔提前把船只扣下,李湘湘此刻想必已经和阿志携手逃离了泊州,可惜她遇上了雷朔。

  终于,统舱里尚未被查验过的人越来越少,雷朔一眼锁定了躲在舱内角落处相拥着的一对男女,他们都穿斗篷,用兜帽遮着脸,雷朔已经瞥见了女人下身一抹白色蕾丝裙摆。

  忽然间,脑中某根神经一跳,雷朔突兀地站住了。

  在他身后,赵副官也发现了那两人,他立刻冲上去挡住众人视线,亲自掀开了两人的兜帽——

  接着就像电影中的定格画面似的,赵副官也定住了。

  统舱里挤满了人,却雅雀无声。无辜的船客们怕受牵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连顶棚悬吊着的煤油灯也只敢静悄悄地闪着昏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