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朔已然料到结果,可他不甘心。
他大步走上前,举着灯仔细打量那对男女,尤其是那年轻女人,在她的斗篷之下,分明就是与李湘湘订婚礼裙相似的白色小洋裙,可面前这两人都是全然的陌生面孔,女的不是李湘湘,男的也不是阿志!
“衣服哪儿来的?”雷朔冷声问那女人。
女人裹紧了斗篷,手里攥着行李,也不敢抬头看人,颤着声音说:“是……是李湘湘小姐给俺的……”她磕磕绊绊地解释,“大概……半年前她来俺们学校找到俺,说要资助俺和俺弟弟去西南读书,过年时还送了这条白裙子给俺,让俺坐船时穿在斗篷里头……”
不等女人说完,雷朔转身就走。
踏出船舱那一刻,雷朔对着头顶灼灼明月狠叹一口气,对赵副官下令:“带上所有人前往南郊,搜山!”
雷朔上了车,赵副官做司机,带着手下浩浩荡荡一行警车队赶往南郊。
雷朔靠在车窗边,将李湘湘的整个出逃计划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
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丫头。
好大一盘棋。
提前半年布控人手,在码头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结果都是障眼法。
一小时后,手下来报,果然如雷朔所料,在巴黎国际大酒店另一侧的山脚下,发现了当初阿志开走的轿车,此刻车里只剩下一条白色礼裙与一双高跟鞋——阿志和李湘湘两人早已弃车而逃,不知所踪。
半夜,雷朔带人返回酒店,一面命人疏散宾客,一面独自返回顶楼。
他甫一现身,李太太便满眼血红地扑过来问怎么样。
雷朔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房间里的戚宝晖,曹鑫,以及他们身后的戚家人,缓缓摇了摇头。
第38章 为难
20.
戚家小少爷和李家小姐订婚一事就这么悄声无息地结束了。
原先准备好了文章,打算第二天大肆宣扬的报社集体噤了声,那日参加了订婚宴的客人们也都缄口不言,城中百姓议论起此事的说辞,也从“好像有这回事”逐渐变作“哪有这回事”。
可自那天起,兰公馆的李家小姐,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太太也大病一场变得疯疯癫癫,见着个女的就当作是女儿又哭又骂。流言蜚语仍是长了腿似的在泊州蔓延。
而这件事中最大的受害者,戚家的小少爷戚宝晖,在家中闭关了小半月后,也终于是走出家门,继续在成衣店上工了。
戚家上下都怕犯小少爷的忌讳,无人敢提李湘湘,更当做全然没有订婚宴这一回事,生怕惹得戚宝晖不快。掌柜也暗中得了老爷和太太的嘱托,时时照看小少爷,担心他想不开。
戚宝晖本人倒是一切如常,仍带人亲切,礼貌得体。可他越是表现得这般豁达,众人就越对他怜惜敬佩起来。想想看,这样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少爷,对待下人都如此宽厚仁慈,却被自己心爱的未婚妻当众抛弃,寻常人要么一蹶不振,要么羞愤难当,总之是不能像他这样从容。
也不知是出于看热闹还是关心安慰的心态,云汉绸缎庄的生意比之前更热闹了,特别是成衣店,正巧到了开春换季之时,每天都宾客盈门。
这段日子戚宝晖不仅要忙着招待客人,还要费心招待雷朔。
雷三爷可是尊大佛,如今他的名声在泊州城是响当当的,虽然外头对他褒贬不一,可在云汉成衣店里,他可是个妥妥的“阎王爷”。
日前他来成衣店定制了两套西装,一套是特意在戚宝晖订婚宴前赶工出来的冬装,另一套春夏装不赶时间,得了他首肯可慢慢修改慢慢做,由店里的首席裁缝张大师傅为他裁衣。
按照正常制衣流程,客人顶多到店三回,试衣两次,月余即可取走成衣。可这雷三爷仿佛是存心挑衅,在这一月中几乎日日上门,每次都要把未完工的衣裳拿出来试穿,挑出毛病两三处,责令师傅修改。若店员言辞间稍有质疑,他便立刻沉下脸色召来戚宝晖,非让小少爷伏低做小一番好哄,才肯作罢离去。
不久,店里上下都在讨论戚小少爷今年是否流年不利,冲撞了太岁,纷纷劝他去庙里上柱香,偏偏小少爷自己整日乐呵呵的,还时常看着雷三爷离去的背影说自己因祸得福,大家都觉得他终于把自己熬出病来了。
无论如何,订婚宴这场风波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平息了下去,可内里的暗潮汹涌只有当事人自己晓得了。
就在李湘湘失踪后的第三天,曹鑫让人把戚宝晖接到了兰公馆。
往日里总是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的兰公馆如今死气沉沉,花园里满是败景,去年此时花满枝的白玉兰也丝毫没有动静。
戚宝晖被人领着一路进了内院,李太太曹嫣的卧房。
戚宝晖起先为了避嫌不肯进,被人硬是搡进门内,屋中正站着曹鑫,以及只着单衣,光着脚,疯疯癫癫满地乱跑的李太太。
一见戚宝晖进门,李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眯眯扑过去拉住他的双手,上一秒还开心似的问你怎么来了?下一秒就变作恶鬼,突然掐住他的脖子让他还女儿来。
戚宝晖险些被她掐死,在断气前被曹鑫救下,心有余悸之际,曹鑫突然问他:“湘湘逃跑之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仿佛一根锥刺扎进戚宝晖的神经之中,他蓦得清醒过来,在此刻洞悉了曹鑫这一连串举动的深意。再抬眼看向曹鑫时,他那双眯起的吊梢狐狸眼满是寒光,像是已经看穿了戚宝晖的伪装。
戚宝晖垂下眼帘遮住情绪,捂着喉咙断断续续道:“不、不知情。”
曹鑫唤来下人,将曹嫣强行架回床上。在一片哭喊尖叫声中,他目光如炬直指戚宝晖,再度逼问:“你当真毫不知情?当初急着上门提亲,又把订婚宴定在二月三号的人可都是你戚宝晖!”
“这是湘湘她自己要求的。”戚宝晖坦荡迎上他的目光,“我帮她逃婚能得什么好处?现在城中都流传我有隐疾,才让未婚妻跟人私奔……”
待两只脚踏出兰公馆又行出百步后,戚宝晖才像活过来似的呼出一口气,后背衣裳已然湿透了。
他有勇气敢和曹鑫对峙,纯粹是仗着他没有证据。
曹鑫又不是傻子,订婚宴这件事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诡异,看似都是李湘湘一个人的计划,可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能提早得知码头船只信息,找到家里贫穷又渴望上学的姐弟,再安排送蛋糕的货车半路抛锚……若说这桩桩件件背后无人支持,戚宝晖自己也不信。
当天曹鑫看起来像是信了戚宝晖的话,将他放走,戚宝晖以为此事能侥幸揭过,谁想一切才刚刚开始。
二月底,一纸公文发至泊州所有绸缎庄,说是奉李督军之命,要泊州绸缎商为驻军赶制春季军服,各商号按规模分配数量,限期一月完成。
云汉是泊州最大的绸缎庄,因此分摊到了最多的军服数量。各作坊日夜赶工,按期完成也不是难事,真正棘手的是三月底的交付环节。
当天戚宝晖跟着大哥在现场,眼见别家商号的军服即便布料做工不及云汉精细,都被军需处列为合格,装箱收讫,只有云汉交的货被挑三拣四,查出诸多不合格处,最终竟被全部打回,责令重做。
制作军服是政府的差事,报酬极少,几乎算是尽义务。云汉绸缎庄平日里客商往来不断,自有大宗买卖要经营,这一个月为了赶制军服,已经推掉了不少订单,耽误了许多生意。如果再全部返工,重做一月,不要说本就入不敷出,只怕那些等不及的老客户都要转投别家了。
可戚家又能有什么办法?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戚家一面赶工,一面四处托人打探消息,可往常那些颇为热情的政府要员们一个二个都推脱有事,闭门不见,直到后来商会内一个熟人告诉戚怀山,他们是得罪上面了。
清漳省最大的“上面”就是李督军,而在泊州城里这个“上面”却是曹鑫。
这些话原不用别人说,戚宝晖也能猜到,可他始终抱有幻想,觉得不至于此。直到大哥亲口告知这些话,戚宝晖才咬了牙,跪在大哥面前,把帮李湘湘逃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